我的老家“刘行镇”(九)
(七)
(续八)
儿时,经常去刘行镇的老家,先是父母亲领着去,后来是自己去。因此,我的老家刘行镇,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
碉堡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不久,内战又一次开始,这次内战史称解放战争,解放战争历经三年,始于1946年,终于1949年。到了1949年的上半年,民国政府事实上已经被推翻,反动派军队的极大部分主力已被击溃,一部分反动派军队的残余退守上海,刘行镇再次成了战场。
小镇的周围,建筑起了大量的碉堡,碉堡建筑的很坚固,是用钢筋混凝土筑成,似乎坚如磐石。看来反动派想躲在碉堡内长期作战,大有困兽犹斗之准备。可是过了不久,解放上海的上海战役打响。刘行镇包括附近的月浦、杨行、大场等地的战斗,是上海战役的一个重要部分。战斗持续多日,其激烈程度难以想象,宝山烈士陵园里的纪念碑,记录了这一切。
上海战役的结果,碉堡没能阻挡住解放军冲锋的步伐,反动派携带着金银财宝,坐船出了吴淞口,逃亡到了台湾。
大概是碉堡太重,也许碉堡太坚固,搬不动也移不走,所以留在了原地。留下来的碉堡,连黄鼠狼也不来做窝。不过,我爬进碉堡内白相过,也曾经站立在碉堡的顶上手舞足蹈过。
现在,大部分的碉堡已被清除干净,留下了少数几个,作为古董供人参观。据说留下来的是,处在刘行电台内的碉堡。
现在,大地虽然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但忘却不了的是,刘行镇曾经的战场。在这片现代战场上,有过激烈的战斗,在战斗中除了战壕、飞机、大炮以外,还建筑了大量的碉堡。
碉堡,这个战争的产物。
刘行电台
上个世纪,刘行镇之所以三度成为战场,除了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外,刘行电台也是主要因素之一。
始建于清末民初的刘行电台,是一个国际电台,它位于刘行小镇外不远处的宝安路旁。刘行电台举世而不闻名,说其举世,那是因为它在当时,乃至以后的几十年里,至少在上海的七宝卫星地面接收站建成前,一直是远东最大无线电接收站的缘故。据说,过去来自国际的重要无线电电信,绝大多数经过刘行电台接收后转发。说其不闻名,大概这个电台可以直接用于军事,所以有点神秘。因此,就是生活在上海的本地百姓,知道它的人也是不多的。
旧时的中国,虽然没有先进的科技和工业。但是,当时世界上先进的东西,大到诸如:兵舰、火车之类,小到勃朗宁手枪、留声机、自鸣钟等等,可谓应有尽有。像无线电这种外国人发明不久的顺风耳朵,当然也是不会少的。
十九世纪无线电技术的发明,无线电技术及其应用,给予人类带来了无穷多的好处。可惜,作为无线电技术及其应用的产物无线电台,却成了战争中杀戮的战场,无影杀戮的战场。
街的中心
小镇的东街、南街、北街交汇处是街路的中心,街路的中心成丁字形。街路的中心,一年365天,天天热闹,尤其是在黎明前后的清晨。
天刚开始蒙蒙亮,街路的中心就有了喧闹声,喧闹的声音不断向四周散发。于是,小镇也跟着喧闹了起来,小镇上的人开始了新的一天。大姐、大娘们的手臂膊里夸着腰菱篮,腰菱篮里装满了水淋淋的时鲜蔬菜;壮汉肩挑两桶,昨天从河沟里捕捉来的小杂鱼和大闸蟹。小杂鱼条条活蹦乱跳、大闸蟹口吐白沫,两只蟹钳凶的来;卖柴的老头兼卖草鞋······
他们来自小镇的附近,在街路中心的两边摆摊做买卖,小镇上的早市就此开称了。随着早市的开称,家庭主妇们在菜摊前,选择自家一天的吃饭小菜,她们挑三捡四,不停的讨价还价。
小镇太小了,没有固定的菜市场,镇上居民每天所需的物品,除了镇上的商店,早市的拾遗补缺也是不可少的。街路中心的早市,与街路一起自然形成。别的城镇除了早市,还有夜市。早市买卖,夜市休闲娱乐,刘行镇没有夜市。
几乎与早市开称的同时,小镇上的茶馆店也开门营业。小镇上的茶馆店多种经营,除了喝茶还有吃酒,供应各种点心以及下酒的小菜,譬如:白切羊肉、五香豆、盐青豆等。也有说书。说书是戏曲的一种表演形式,流行于江南各地。说书中,有说、有唱、有简单的乐器伴奏。说书人隔三差五地前来茶馆说书,为茶客们助兴。
和所有的城镇一样,茶馆店总归是新闻娱乐的集中地。阿公、阿爹们,总有讲不完的历史和故事。也总会知道,远近发生的新闻,尽管有些新闻稀奇古怪。茶馆店里的客人,上至国家大事,下到百姓家里的鸡毛蒜皮琐事,无所不谈。
几个老头子吊上几两土烧酒,买几粒五香豆或者一小包盐青豆,围在八仙桌上,老酒咪咪,谈谈山海经,看上去倒蛮开心的。
茶馆店见证了历史的变迁,记录着人间的沧桑。
茶馆店的对面是羊肉面馆。羊肉面馆的早晨,始终生意兴隆,特别是秋冬季节。羊肉面馆似乎永远只卖三种面条,即红烧羊肉面、白切羊肉面和阳春面,到了中午也有饭菜供应。羊肉面馆是小镇上唯一的馆子。
茶馆店的隔壁是一爿米店。说是米店,其实是卖米、面、杂粮和豆制品的综合商店。那是一个票证的年代,米、面之类叫做细粮,细粮的购买要粮票,买豆制品要豆制品票,只有买杂粮不要票。杂粮的品种也不多,好像永远只有珍珠米粉,即玉米面,一个品种,并且经常无货供应。到了冬天偶尔有山芋供应。大米不够吃的时候,烧碗山芋汤吃吃,也是能充饥的。农民没有豆制品票,按理不能购买豆制品,不过可用自家种的黄豆、绿豆来交换。
米店的对面便是我的老家。老家的房子在八·一三抗战时,被日本兵的飞机炸毁,炸得只剩下断垣残壁。祖父的一家在这个断垣残壁中,艰难地度过了八年抗战。这八年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现在真是难以想象。
抗战胜利后不久,父亲用他一家的全部积蓄,在原址上重新建造了老家的房子。新建的老家房子是一幢两层小楼另加一层平房,空地上种了树木和花草。
站在二楼的窗台前,街路的中心就在眼前。虽然免不了的嘈杂,倒也有着梦幻般的自然,自然的声音,自然的小镇。底楼的前半间是祖父开的小店,小店买卖柴禾和杂货。尽管惨淡的经营着,总算还能过日子。
宰羊场
宰羊场里的操刀师傅,脸上长有一撮山羊胡子。
大概是清晨宰羊,我去的不是时候。也许,需要宰羊的人家太少,我没能赶上。我终究没有看到宰羊的过程,即使在秋冬季节。我所看到的是,场地上摆放的宰羊工具和一间散发着羊膻臭的空羊棚。或许,宰羊的师傅已经不干这一行,除非熟人要求帮忙。
苏(州)、沪、嘉(兴)地区盛产山羊和绵羊。除了冬天,沟渠边、田埂旁,到处都是鲜美的青草,农村人家几乎家家养羊。红烧羊肉、白切羊肉是这个地区的特产。
文房四宝中的湖笔就是产于这一地区的湖州,笔头上的毛,就是来自这一地区山羊的身上。
杀猪场
东街的尽头,沪太路上白荡桥的桥堍下,有个杀猪场,杀猪场属于供销合作社的一个部门。猪猡与粮食一样,属于统购统销的物资。供销合作社从附近的农村收购猪猡,屠宰后统一经销。所以,杀猪场里天天有猪杀。
杀猪的师父健壮如牛,捉起猪猡来,犹如囊中取物一样轻松。师父们杀猪犹如宰小鸡,一只手揪住一、二百斤重猪猡的耳朵,连拖带拎的把猪猡摆平在杀猪的铁凳上,等到猪猡的嚎叫声息时,杀猪的工序就此结束,接下来的工序便是后处理。
杀猪场的前门沿东街,后门沿河,中间一排平房。沿街的一面有块不大的场地,场地上可停放卡车和板车,车子用来运输猪猡。沿河的一面是个码头,码头也是用来运输猪猡。那一排平房便是车间与办公室。车间由一条流水线组成,它包括待宰、屠宰和后处理三个工段。
随着集约化的肉类加工厂出现,小镇上的那个杀猪场早已关门。大门前的那条街路已经冷落了很久。看来,往日的辉煌已经结束,结束了的不再存在。杀猪场后门外的码头,也早已荡然无存。
那条可以行船的小河已经淤塞,变成了只能流水的小沟,小鱼小虾们早已搬了家,可惜不知搬到了何处。
小镇不再繁华,统统已经变成了过去。(待续)
二0一0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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