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青色,满架豆花香 (夏凉文学杯)

2022-12-17 01:29

【一】
  一架扁豆,一方小小的世界。
  母亲在后院菜地的边缘种下了几株扁豆,它们嫩弱而修长的藤蔓在竹篱间试探着,相互缠绕,攀援着,最终越过了竹篱,爬上了高高的柿子树。花叶果荚在树干上方骄傲地招摇着,层层叠叠地展示着生命的壮观与美丽。
  想起清代沈复,他在长木凳四角凿眼,插上六、七尺高的竹屏,用砂盆种上扁豆,任由藤叶蔓延竹屏,恍如绿荫满窗,透风蔽日。迂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那样的生活,精神该是富有的,诗意的吧。
  
  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郑板桥流落时的这副对联,居然把失意抛弃得无影无踪,把扁豆花风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从这些叶子里伸出的细长的蔓条顶端,各站驻着一溜串儿紫色白色的豆花,风一吹,便翻书似的飒飒作响,宛如一只只姿态轻盈的小蝴蝶,阳光里翩然欲飞。扁豆花的香气极细极淡,飘渺如班得瑞的纯音乐,感受它不能单凭鼻子,更要靠心灵去触摸。这种淡无的气息,我却以为恰到好处。它没有简单地充塞人的嗅觉,而是留下许多意念的空白,让人去想象去填写。
  
  【二】
  佛语曰:芥子藏须弥。这架扁豆也藏着一方不为人知的世界。
  蜜蜂,蝴蝶,瓢虫,蚂蚁,金龟子,这些小小昆虫都是这里的常客。在扁豆的某一片叶子上,我就曾捉住一只猩红的七星瓢虫,鞘壳曲滑,星点黑漆,仿佛一张小小的京剧脸谱。它仰卧在我的掌中,肢足乖巧地蜷缩起来;我将它翻转过来,趁我不注意,它蓦地展裂开翅鞘,隐没于扁豆更为浓密处。
  现在,扁豆的浓荫里结满了一颗颗半月形的豆荚,淡青的,浓绿的,薄紫的;扁扁的,弯弯的,翘翘的。每一颗豆荚的颜色、形态,乃至精神都有所不同;每一颗豆荚,都是一只玲珑剔透的耳朵,风里,雨里,阳光下,谛听生命拔节的声音,和大千世界里有无之间的妙音。
  
  和母亲一起摘豆荚,正在地里拔草的邻居亲切地打招呼,她说:蓉蓉长胖了啊!又说:前阵子脸是尖的,现在长圆了。我的心情因为这句话一下子晴空万里:身体康复了才会长肉肉啊!仰起头,发现那些弯弯的扁豆如美女的峨眉一般生动可爱起来。把它们大把大把地放在小竹篮里,洗净;一般嫩的切丝小炒,我嫌太清淡不过瘾,喜欢麻辣的牛肉炖扁豆。把稍微老的撕筋,整个整个的不掐断,在水里焯一下,去掉青味;把辣椒和生姜,同样洗净,切段备用。姜是嫩姜,无须刀刨,用手指便可将它的外皮去掉。在干净的炒锅中加平常炒菜三倍的油,油热后,放入三大匙豆瓣(或剁椒)爆香,加姜、蒜、葱、花椒粒、辣椒粉及干红辣椒大火煸炒牛肉,翻匀,加料酒、胡椒粉、白糖适量,继续翻炒片刻后,加一些热水,继续中火熬炖,出味后放入焯好的扁豆,同时放盐和味精调味。扁豆的翠绿,辣椒的鲜红,姜丝的金黄,氤氲在牛肉的香味中,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鲜得眉毛都会掉下来。
  
  【三】
  后院的扁豆,枝枝蔓蔓交织于菜地边缘的竹篱上,母亲家里建房子时工人的践踏和砖砾的侵袭让它的生命几近枯槁,它们是纤弱的,却能够在濒临死亡的间隙生存下来,我不禁惊诧于它们突破生命极限的内力了。也许一切生命在很青春或很得意的时候,从来不会有谁去关注它的珍贵,而只有接近死亡或者处于某种困厄的时候,才意识到是否能超越生命的高度。
  面对自然中在窘迫的环境中抗争着的生命,我不止一次地审视自己,试图在它们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然而,我很沮丧。生了一场病,大口大口喝着黑浓的汤药,心也咕咚咕咚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很多时候,我只会在黑暗中迷茫着,却懦弱地不敢去面对;就这样这矛盾地踯躅不前,却不知道生命只有在抗争中才能突破极限从而获得壮美。
  也许,没有任何一种生命是被动存在的。它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为美丽抗争着,即使它的形体柔弱了一些,而它的内力却是永远强壮的;它永远都在为生命中的那个希望生存着,而生命的壮美就在于它能够征服一切貌似强大实则虚空的困厄----让生命的绿色更绿,厚度更厚,内涵更丰富。
  时间流注,生命也随之动与变,现在,我应该庆幸自己还健康地活着,阳光丰满,我的眼中,尽是苍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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