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开见明月（一）

“嘟，嘟，嘟”

这是一环公交车的独特声音。成天望被拥挤的人群推推搡搡地挤出车门，终于松一口气。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细雨。天望刚站住了脚就感觉雨滴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潮湿的空气使他觉得身上重了很多。他看准时机匆匆地跑过马路，逃进一座二十多层的办公大楼里。

“早啊！早……”

天望一边用手抹掉头上的雨水，一边满脸堆笑地与同事们打招呼。而迎来的只是“哼”“哈”的回应，甚至有几个前辈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天望尽量保持脸上的笑容（实际上他的笑容早已消失了很多，只剩下一点笑容的“残骸”还挂在嘴边而已）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手帕细细地擦掉身上的雨水，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按下电脑的开关。

“下雨天大家情都不好嘛。”

他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解释了一下。

他刚进这家公司不到八个月。而他现在觉得即使在这里做八十个月，也还是无法融入群体里。其中有一半是因为同事的排斥心理，还有一半是因为他自己的“洁癖”。进入这家公司前他做过几个零工。在培训班做过英语教师，在商场卖过手机，还在酒吧弹过吉他。可能因为不是正规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他都觉得干得比较自由。

可是自从进入这家公司以后，一切都不如意了。这是一家名声不错的公司，是他父亲花钱托人才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家里人自是谢天谢地，可他觉得处处不顺心，不习惯。

就拿早上到公司一事来说。当初签合同时，曾对他说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半。他每天都按时来，而他发现每天都会有不少人在他到来之前早已就位。一开始，他不明白到底同事们为什么来这么早。是因为大家都有早起的习惯，还是打算把堆积的工作早点了结，还是……

曾在欧洲留过学的成天望虽然没有工作经验，但已习惯了国外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他一方面不这种为了讨好上司而假装积极的工作。而另一方面，他又好奇自己的同事到底每天几点来公司上班。于是有一天他尝试了一下提早来办公室，慢慢地发现了其中玄机。原来，他所在的广告宣传部门的部长每天都会在八点前后来到公司。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之前必然要经过职员的工作间，所以来早的职员就会被部长看到。至于被部长看到会怎么样，他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来早的那几个人总是会安排到好的任务，而且好像还时常被部长带去参加经理聚会等等。这样，天长日久大家就都提早来了，有的甚至七点半就到了。于是按正点到达的天望就看上去相对迟到了不少。

“是金子总会发亮的”

他心里不觉冒出这句话。

这是他的中学班主任经常对他们说的一句。他有意无意地就记住了这句话，偶尔坐下发呆时脑海中也会冒出这句话来，而且还能清楚地浮现出说这话时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表情。其实老师说这句话也不过是想让大家少玩些，多学习，让大家明白有才能的人总会被认可这一道理。而天望却一直不太喜欢这句话，特别是“金子”这个词。

“金子”，“金钱”，现实社会难免要与钱打交道。而现在，工资，福利，银行存款已成了衡量一个人的基本指标。他经常听四房五邻的大妈们说自己的女婿如何的好，收入如何的多。每当有人对他说这些的时候，他总是嘴上敷衍，然后匆匆走开。

“我为什么非要做金子，我偏要做木头，做不锈钢！”

他也并不是讨厌钱。确实，一个人的收入从一定程度上可以证明他的。只是天望觉得，只用这一个指标来衡量一个人未免有点太单一，太不公平。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读的书没有一样能用得上。他身边的人都是读一些能用得上的书，比如关于“官场”，关于“经济金融”，再就是一些关于网络软件或可以凭职称的资料书。要在二十几岁，当别人问他正在看什么书时，他会的告诉对方，并滔滔不绝地向人解释大仲马如何如何的好，凡尔泰的哪篇小说精彩。而在现在，他再说出这些的话，就只能得到“哼”，“哈”的回复。可能是他从小多看这些“没用”的小说的原因，说话办事总是与现实脱轨。

“实用主义”

望着电脑启动画面的“欢迎”二字，天望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年轻时代去国外留学，回国之后就慢慢发现了这一点。凡是能用得上的东西，或者说，凡是能和“钱”联系上的东西就是好的，别的都是瞎扯。也许这是现代中国的普遍现象，就连搞艺术的人也不例外，纯粹为了创作而创作的人非常少，多数人都是更重视由艺术带来的名声和金钱。留学使他看到一个自由的世界，而归国使他的破灭。他就像到桃花源走了一遭又回到现实的人，万念俱灰。又好像去邯郸学步的燕人，即没有用上在国外学的东西，又没能适应国内的人际关系，被别人视为“另类”。有时候，天望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外星人，所以才对地球的生活不适应。

工作间二十几人，打字的声音如下雨一般，时骤时缓。后背还湿乎乎的使他不快。天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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