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无法触及的一个人的远方
“嗒”一声,昏暗的教室亮了起来,他扭头看去,一个陌生的干净的女孩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未从电灯开关上放下来就畏畏缩缩问到:“一起避雨,行吗?”
他冷漠地看着走进自己,心想这么多教室何必选这里。
女孩坐下来提醒他:“那个……你淋湿了……哦不,我的意思是雨打湿了你的吉他。”
他跳下来顺手关上窗户,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气氛有些诡异。他往桌上瞥了一眼,女孩带来的四册《静静的顿河》放在那里,文艺女青他猜想。在隔了两排桌子的这一边他坐下,等雨停。
千万别搭讪,他在心里她乖巧一点。一来他实在不善言辞不懂如何打开话匣子;二来他确也不懂圆滑最易出口伤人。
他大慨不想和文青扯上关系,他要的只是平平淡淡,普通一生便好。反正,他的一生没几年就会结束。在脆弱敏感的心底,有一个顽强固执的秘密,很少对人提起的秘密。
目光渐渐沉下去,手机里舍友催命短信叫他不得不起身回去。
“同学……”女孩在门口的位置追上他“你的伞。”
他轻嗯,飘飘然开口:“雨大,借你用了。”
他抱着吉他离开,女孩追问他名字系学的声音逐渐远去。
没关系,就当送你好了,他默念。闪进雨中,下稍小了的雨钻进洁白的领口。
若是属于长相一见钟情型的该多好。他笑,孤单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恍惚间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摇醒,堕放弃挣扎很久都睁不开的眼睛发问:“干嘛?”
“楼下有妹子找。”听起来是上床的声音,再一问才八点。对于沉迷于“屁股”到五点的他来说,简直是硬生生的折磨。
睡眼惺忪出门身
后上床调笑:“有妹子还回来睡个屁!”
堕连苦笑都忘了。总是这样被人强加想法,被人误解,学校里找不出任何一个懂他的人。所以,常常地,深夜一人醒着总觉得活着有些孤独。
列表里有个叫时迁的家伙,收了他两袋大白兔奶糖后缠过他好久。嘴上说着感谢夜里就理直气壮找他聊天影响他打游戏。他不明白,有的人为何守着微小的感动就能斩风斩雨直面太阳。
太阳,似乎有些刺眼,眯缝中他看到那个女孩姣好地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速度好快,难道是撩人协会的。心下感叹未完,一眨眼女孩红着脸和他面对面。
“堕……应该没错。我来……还伞。”
“好,”俩人僵持着,气氛越来越尴尬,他补充:“伞。”
“是是是。”满口应答的女生并没有把伞递给他,客套表达一通自己的感谢后竟约他吃饭。他确定自己没听错,她说:“……请你吃饭,聊表感谢。”
堕下意识后退一步,碎碎念可怕可怕……转身就要跑,一双柔软的手拦腰将他托住。什么情况,一时间紧张和不可思议伴着铃声仓皇而至。
“兄弟,投怀送抱还不赶紧的,哈……”堕切断电话,上床淫荡的笑声如同一阵风轻轻掠过。他抬头看向四楼,那家伙果然趴在窗户手舞足蹈。
“放手。”他回身,错过女孩生无可恋的表情。
女孩突然热血沸腾,大声请求:“拜托,不会太久的!”
他无奈举步说走吧,于是留她在后面踢踢塔塔追赶。
上了公车,她在一旁坐下,轻声说:“对了,黎浅,我的名字。”他看向女孩,问道窗外花树的清香。
堕很烦躁,不顾一切往前,不知该去哪却很清楚绝不让女生买单。当她气喘吁吁追上来时他感到歉疚,抱歉二字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虽说情伤难抚,但他并不反感追求别的女生。好比几个月前,妹子联系方式到手后久别重逢的刺激令他不甚喜悦。以至于,让妹子过了十二点还没睡,以至于妹子委婉谢绝了他。
注定。孤独一生,大概。
脑中莫名其妙诸多消极情绪。他想体验许多事情,起码二十五岁之前能想到的都想体验。目前生活不如意旨在等待之人迟迟未至。这是危险的信号,却也是他内心的理所当然。
他的秘密,说白了就是讨厌人群。他是孤独且无需救赎的患者。他的梦想,是犹昙花一现般初始寂静热烈亦同时凋萎得决绝默然。
他梦想着,二十五岁自杀。
堕回宿舍倒头就睡,对上床的调侃不予理睬。那只青苹果被他留在公车座,会有他的人带它回家。他受不起那么贵重的礼物。近些日子他越来越感觉到他所能负责的只有自己,甚至连自己也负责不起。
自从和家里断了联系,他再也没和父母联络过。与其每次都以吵架收场,不如互不打扰落得耳根清净。少了家支的生活费他又不会死。他只是觉得自己病了,很累。大概不用等到二十五岁,他便被折磨死了。
“堕,你的快递我帮你签了。”上床贴衣柜靠着神秘兮兮。
堕淡淡看一眼,奇怪:“谁寄的?”
上床嘿了一声,迫不及待跳到床边:“你不知道?我就说这东西你不可能喜欢。怎么样,不然送我?”
堕拒绝礼物一向如拒嗟来之食,随口说喜欢就拿去。上床如获珍宝,一定要他击掌为誓。堕抬手才发觉不对,忙问:“寄件人是谁?”
上床截住他缩回去的手,用力地击了一掌,堕觉得响声快把自己的耳朵震聋了。上床说,黎浅,哥们懂你,她不是你圈里的人。听完,堕就后悔了。
于是,上床肆无忌惮拿着本该属于堕的崭新的
吉他淋漓尽致弹完一曲,大赞几千元的东西就是比他的二手货带劲。堕呆呆听着,远去的十七岁,沿着潮湿的泪痕徐徐走来。
十七岁,他高三。融融日光下是一名好学生,璀璨星空下是一名浪子。万家灯火点燃城市寂寞的时候,他载着女友横穿一条条街道。钻进废弃楼房的停车场,打着车灯,他弹曲,她唱歌,琴吼切磋,逍遥自在。
他们举杯相碰,约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烈酒欢哥,仿佛世界真的会送一个远方给他。
女友小他两届。到了大学对异地恋他始终保持着忠贞。却在女友毕业的某一天,他等到的是的讯息。从此,他爱上学校被废弃的实验楼,久久没有碰过吉他。他们明明那么相爱,无奈那是曾经。他偶尔弹起吉他,拨碎的都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没有一支曲子可以带他回到过去。
“礼物喜欢吗,堕?”
他知道是黎浅,却也只回复:“?”
“青涩的苹果,是不是比红苹果更甜?”
“抱歉,没吃。”
“哦,打扰了,对不起。”
他盯着不再亮起的荧幕后知后觉——他并未曾被谁打扰,原来他的心不是谁都能轻易开启。
距离黎浅被吓跑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里她不敢去见堕,内心纠结抓狂到奔溃。灵魂似乎被分割成两瓣,一个无法接受神进展,另一个鼓励她爱就要成全。
脑子乱乱合上书,放回书架。一排刷去没有哪一本是没写过堕的名字的。它们在这尘封两年,何时能浮出水面呢。黎浅抽了两本,终于决心结束暗恋长跑。单程总是有去无回,而她想乘一辆双程的列车。
堕手机关机,所有可联系的账号头像是灰色的。黎浅等了两天,从堕上床口中得知他在六天前离开了学校。黎浅问去的哪儿,答复也很含糊,新疆或是西藏之类的吧。
那种神圣纯澈的地方,果然最适合那么好人的堕了。
两年的告白成了黎浅一个人的事。痴痴走过的路也成了黎浅一个人的回忆。堕确实离开了,没有堕的校园显得黯淡无光。或许,黎浅可以去找他,就像她找来他的联系方式那样。
爱一个人,只要他存活在世界一角,千山万水都寻得到;哪怕化烟化灰,青冢也算一个家。
被拒绝也没关系,她远远地看他就好。她一向是这么做的,都不用习惯,真好。
黎浅收拾好行李睡觉,桌上压着明天一早的火车票。
(八)
堕骑着马走过人烟稀稀的通天河,头一次感受到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草原一望无际,心里便愈发寂静荒芜。但放眼望去,天空触手可及,一切又是那么的无所谓。
刚来时裹着羽绒服等日出没等到,他回到山脚,看着来来往往安然成群的牛羊坐了一日。不多想什么,静静待着,自己竟也感到一丝幸福油然而生。
远远的看到堆着终年不化积雪的雪山,他又打算启程去近距离看雪。心里于是有了盼头,每一天都有新的目标。人活着居然无与伦比地自由。
某一天,在前所未有辽阔的草地,他碰倒一株又一株不知名的野花,才意识到他苦苦寻觅的远方,不在其远,在其一切故事都有开始的可能。
大抵人真正在乎自己的时候,所谓远方才会冲破黑暗,栉风沐雨地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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