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我生命的人

　　还记得儿时老院子里的那颗梅子树，
　　我和你的缘分就从那棵饱经沧桑的梅子树下开始。
　　崭新的记忆不曾减退，
　　虽然时光已经如流水，
　　再也看不到你从不弯曲的身影，
　　却在我的心上篆刻所有对你的回忆。
　　你没有惊涛海浪的起起伏伏，
　　你没有轰轰烈烈让人歌颂的事迹，
　　留给我的确是高山一样坚韧的毅力。
　　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与你做过一次长谈，
　　但从你离不开的那壶老酒里看到你满满的心意。
　　从没有对你开怀笑过一次，
　　却从你的默默无闻中感受无私。
　　我怎么能忘记那棵古老的梅子树下，
　　你第一次作了爷爷的不孝子。
　　你撇开世俗偏见挽留一个呱呱坠地的女婴，
　　从没流过泪的你为我掉落下一生中第一滴眼泪。
　　你为了做个孝子却丢弃你的第三个儿子，
　　眼睁睁看着亲生饿死在娘怀里。
　　你算不上好父亲却是祖辈供认的孝子。
　　为自己的妻子儿女背上了一辈子的内疚与愧悔，
　　面对着你的贤妻还有孩子们你总是低着头无语。
　　用沉默用劳苦来代替你为他们丢下的负累。
　　在无数个黑夜白昼里你不言不语，
　　把那个供应生存的铁匠铺打理。
　　还记得你把一切心事都放在酒杯里，
　　把希望都寄托与你铁锤重重砸下的火花里。
　　你说我是第一个懂你的人，
　　你说只有我能陪你喝一杯心酒。
　　在兄弟姊妹中我成了你唯一的开心，
　　因为那颗梅子树下一张笑脸让你不在留给妻儿幽怨的泪滴。
　　你的眼睛里我看见一个男人的慈爱和柔软，
　　那些放在妻子床头边的食物，还有戏院的戏票，
　　那些清晨与黄昏从未间断的拉风箱声音，
　　都包含着许多从来都未诉说的亲密和付出。
　　虽然你是一个不够格的男人，
　　在你一生的天秤上却加上忠孝二字，
　　我读书的时候才慢慢读懂你的心意。
　　从此以后你喝酒的时刻我总是陪你喝一杯，
　　默默接过你递给我的烈酒，
　　是那杯酒的辛辣让我开始依恋你，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饮酒学会与你同醉。
　　你的脸上慢慢在时光的负面刻上一层层裂痕，
　　你不曾弯曲的背影却还是那么笔挺。
　　还记得那个明天就要出嫁的晚上，
　　你没有让我陪你在饮一杯，
　　而是一个人在你的作坊独醉。
　　我明白你有好多的不舍得，
　　更有许多的担心与牵挂深藏在心底，
　　你不愿放飞羽翼不曾丰满的雏鹰远离你的遮蔽
　　是雏鹰的倔强激起你无奈的心酸情绪，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你喝的最醉的一次，
　　也是我记忆里你唯一嚎啕痛哭的一回。
　　我站在你面前的灯光里怔怔地看着你，
　　全部的凄苦，委屈都被我深压在你根本看不到的心底。
　　时间慢慢在我的眼前老去，
　　你却从来都不承认自己已经萎靡，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让你的孩子们为你担心。
　　在世的87个春秋始终没有在女儿家里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杯水，
　　你宁愿自己苦也不让我累赘，
　　你的慈爱和心疼我何尝不知。
　　母亲离开的那些日子，
　　你总是静静坐在那个陪你们一辈子的老床边，
　　你在想些什麽/你在回忆着什麽？你在思索着什麽？
　　我最懂，是我不让哥哥姐姐们去打扰你的清净。
　　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看见你很少有的笑容，
　　那一次笑是你留给我今生最后的记忆。
　　很早就想写一篇关于你的文字，
　　可总是触在烦乱悲痛的思念里无从下笔。
　　因为你是平凡的人最普通的父亲，
　　你没有可歌可泣的人生轨迹，
　　你只有你的作坊和一壶老酒。
　　我明白我不仅仅是你女儿，
　　在你的心里我成了最懂你的人。
　　永远都记得那棵高大挺拔的梅子树，
　　我的第一次笑给了抓住我生命的人。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棵挂满青疙瘩又变成紫红果，
　　默默无闻却不驼背的梅子树我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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