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砖

【导读】老板有钱有势，怎么会把区区一个破打工的放在眼里！挥挥手呼来几个搬运工楞是把老张连踢带打给轰了出去。那几个搬运工可都是老张昔日的工友啊，老张想想就心寒。

　　1.
　　他娘的，这都叫什么破事。怎么都不去吃屎！老张愤愤地吐出一口烟。
　　老张以前是窑厂的搬运工，看着砖场上运砖头的卡车司机来来回回马不停蹄地跑，一个来回就是几十块钱，老张分外眼红。年头上，老张一发狠，用攒了十多年的积蓄买了一辆农用车也跑起了运砖的生意。每天四点多就起床，开车到窑厂装砖，然后就给各个工地上送。为了能节省时间多跑几趟，老张每次都和装运工一起装卸，比以前干得更苦了。可是想到自己每个月两三千的盈利，老张还是干的很起劲。毕竟现在一个月的钱，能抵以前三个月！
　　昨天是老张女儿的生日。女儿六岁，模样非常可爱，见了生人也不怕。我们夸她女儿像个天使，老张笑着，说：她就是我的命啊！老张年近不惑的时候才终于和老婆有了个孩子，非常溺爱。每年女儿生日，老张都会买个蛋糕回去。窑工的孩子中，很少有能吃到蛋糕的。今年的收入比起以往要好得多，老张觉得这是女儿给她带来的福气。昨天老张破例没买蛋糕，而是买了厚厚一沓带拼音注释的童话书回去。女儿没吃到蛋糕，跟爸爸又吵又闹，老婆也责怪老张，说买那些没用的书做什么，还不如吃点蛋糕来的实惠。老张火了，冲着老婆大骂：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猪投的胎啊！女娃娃不念书，长大了也能像我一样去做苦力吗？自己没文化，还要让孩子跟着一起吃苦？她老婆觉得很委屈，就跟老张吵了起来。女儿头一回看到爹妈吵架，在旁边吓得直哭。一直折腾到十一点多钟才睡到床上，刚闭上眼，老张的手机就响了，是窑厂的老板打来的。
　　喂，老张啊，开发区的工地上急着要一车砖，你赶紧过来装过去吧。
　　怎么弄到这个时候？老张已经身心俱疲。
　　怎么，你不跑？那我找别人去了啊！
　　唉。老张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为了钱，好吧，我过来。
　　重新穿上刚扔下的衣服裤子，老张关门出去了。老婆在窗户里喊了一声：晚上开车当心点啊！
　　哦，知道了。
　　深秋的夜里温度很低，老张点了根烟发动了汽车。
　　2.
　　老板高跷二郎腿坐在大门旁边的门卫室里，见老张开车过来招呼了一声：老张啊，今天这一车我可是特地照顾你的。现在这时候，也找不到人给你装车了，你自己一个人装吧，跑完回来，这趟我给你一百五。
　　一百五？这可是跑三趟的钱！老张立马来了精神，一个劲说谢谢老板。老板挥挥手让老张动作麻利点，两点之前送到工地上，晚了要扣钱。
　　老张拍胸脯说肯定没问题。
　　咵，咵。月凉的夜晚，老张一个人在厂里往车上码砖。大概是因为吵架伤了元气，老张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虚寒直冒。装一会儿，歇一会儿，一车砖竟然装了足足俩小时。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一点半，还好来得及。老张再次发动汽车，向厂外开去。
　　为了节省时间，老张决定进市区走近道。这个时候路上应该没有大盖帽了吧。老张身上的汗开始转凉，一丝丝寒气直往身体里面钻。在一个红灯下，老张把破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口，又点了根烟驱寒。烟刚点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几个交警出来，让老张把车靠边停下。
　　师傅，请出示您的驾驶证。
　　老张心想不好，驾照给了他那就是没收了。没收驾照等于是没收了他的饭碗，没收了一家人的米缸啊！于是强装笑脸问交警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这车不能进市区的你不知道啊？
　　老张当然知道，要不是以为路上没交警，他也不会开进来。老张给交警递烟，交警看了看老张手里四块五一包的红梅，皱着眉头说：还抽烟？开车不能抽烟的你不知道？快点，把驾驶证拿出来。
　　这帮混球。老张心里骂开了，我就不信你们自己开车的时候就没抽过烟。没收驾照是绝对不行的，还好这事老张也不是头一回碰到，偷偷把领头的交警拉到卡车另一边，往人家口袋里塞了五十块钱：警察同志，你看我也是头一回，这不是赶时间嘛。我们做这生意也不容易，你就给个方便，放过我这回吧。
　　交警得意得笑了笑，说：哟，挺懂规矩的嘛。那好，看你人挺老实，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老张捏了一把汗。
　　一百五还没到手，就先赔了五十。这帮乌龟王八蛋，就会干这缺德事。可终究是老张自己违反了交通规则在先，再说赔了五十还有一百呢，也就没往心里去。
　　车开到工地门口，一分不差，正好两点。
　　3.
　　没有晚点，老张松了一口气，剩下的一百块钱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要找到人把砖头卸掉，兴许还能回去再睡会儿。
　　夜深人静，工人们都在熟睡。不少板房里的灯都还亮着，呼噜声却此起彼伏。老张看着都心疼，这该浪费多少电啊？这里的电都是不要钱的吗？老张的家里一般只亮一盏灯，在哪个屋就开哪个屋的，人走灯灭。旁边邻居家每月都要缴一百多的电费，老张家通常只有二、三十块。
　　老张把车停下，到工地上去找人签收砖头。找天老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终于在楼下遇到一个守夜的老头。
　　师傅，我是送砖头的。你们这儿砖头谁签收啊？
　　找仓库保管员。
　　仓库在哪儿？
　　喏，北边大门口有两间小房子，西边那间就是了。
　　老张想尽快找到人把砖头卸掉，早点赶回去在天亮之前再睡上一会儿囫囵觉。一路小跑找到仓库，咚咚咚敲门，里边的灯亮了。
　　谁呀？
　　送砖头的。
　　大半夜的，送什么砖头啊？仓库保管员开了门，也是一个半老头儿。
　　老板说让我送的，你们这里谁签收啊？
　　还没签收啊？没签收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先去找泥工工长签收了再过来找我。
　　你们这里的人说就是找你签收啊？
　　哪个家伙说是我签收的？我这里是仓库，我只负责保管，不负责进货的。你快走吧，大半夜的吵死人了。仓库保管员有些不耐烦。
　　老张急了：那泥工工长住在哪里啊？
　　前面最短的那排宿舍，二楼往东第二间。说着把门嘭的一关。
　　老张有些恼，大半夜大半夜，大半夜的让我送砖头还不肯接，一个个脾气比我还大。要不是看在钞票的面子上，我还不肯送呢。一百五十块钱还罚了五十，怎么这么背。
　　一边发牢骚一边找到泥工工长的宿舍，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没反应：有没有人啊？都睡死啦？老张显然是开始急躁了。
　　谁啊？人家都在睡觉呢，你吵什么吵啊？里面传出了声音。感情原先是听到了敲门声的，就是闭着眼睛缩在被窝里懒得支应。要不是老张骂了个死字，估计就是敲到天亮也只能算是给人家催眠。
　　送砖头的，谁是泥工工长啊？赶紧出来收货。
　　睡着了，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到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你让我就在这儿干等？***的赶紧给我出来签单。
　　屋里又没了声音。这下可真把老张给惹怒了。
　　4.
　　愤怒的老张在阳台上找到一根方木，端起来就往门上砸，边砸边喊：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
　　砸了一会儿，老张听到里面有穿拖鞋的声音。老张不想打架，把方木一扔。有人开门了，是个魁梧的汉子，身板跟老张差不多壮。
　　汉子开口说话：你有神经病啊？你家死人啦？深更半夜你吵什么吵？
　　老张正在火头上，听到汉子又是骂他神经病又是咒他家死了人，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上去抓住那汉子的领子狠狠往门边上撞：你***的才神经病，你家才***的死人呢。你想死是吧？你想死是吧？你想死我就让你死！
　　汉子的肌肉也不是白长的，俩人就在阳台上掐起架来。工地上的板房并不结实，稍微有点动静就震的直抖。左右宿舍的都被吵醒了，睡梦中醒来也不清楚状况，就先把俩人都架开。
　　折腾的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有人告诉老张那汉子就是泥工工长，姓黄。老张一听，火更旺了，简直想把那家伙从楼上给扔下去。旁人劝老张和气生财，又有人给老张出了主意，让他先把砖头找个地儿卸下来，卸好了也差不多天亮了，到时候再找人清点一下数量就行。
　　老张一想也是，那就先卸货，天亮让他们自己去数。
　　老张把车开到工地的材料堆放场，看到那里除了钢筋、钢管、方木之类以外，还有很多跟他车上所装规格一样的砖头。这不是有砖的吗？有砖干嘛还火急火燎地让人大半夜送砖头？这不就是有病嘛。管他呢，让我送我就管送，先卸下来再说。
　　咵，咵。这次没有跟车的人，老张只好一个人慢慢卸。回去再睡觉是不可能的了，老张倒也悠闲起来。为了避免和工地上原有的砖头混淆，老张特地找了块空地堆放自己装来的砖头。卸货比起装车要轻松很多，老张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全部卸完，期间抽掉六根香烟。
　　五点多钟，天还是和半夜的时候一样浓黑。老张不想再和人起冲突，就决定等天亮他们上班再去找那个无赖汉子。黎明前的黑暗，静的让人感到沉闷。天边微微露出些暗白的时候，地上又多出了好几个烟头。这时，工人们开始陆续起床，水池上、食堂里，人挨人、人挤人。
　　5.
　　老张下车守在了食堂门口，心想那家伙肯定是要去食堂吃饭的，在这儿等准能逮着。这是当然，没有谁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特别是工地上的人，不吃饭是绝对不行的。况且已经饿了一夜，早饭尤其重要。老张这会儿也想进去吃口饱饭，可惜没有食堂的饭菜票。过了一会儿看到黄工长终于姗姗来迟，赶紧上去让他签单。工长连个正眼都没瞧他一下，让他等吃完饭再说。老张继续在门口守候，黄工长吃完早饭出来时，老张还没来得及上去搭话，倒是黄工长先发话了：那车砖头是谁让你送来的？
　　我们老板让送的，说你们这里急等着要。
　　谁说我们急等着要的？
　　老张心想肯定是这黄工长为了吵架的事犯嘀咕，所以才故意找他老张的茬。这时再闹也不是个事儿，老张隐忍了一把：肯定是你们要的。你们不要，我们老板干嘛让我送过来？
　　黄工长没说话，掏出手机打了两通电话后对老张说：我们这里没要进砖头。仓库也没要，材料员也没有订砖。肯定是你们那边搞错了。这样，你的砖不要卸下来了，一会儿你赶紧拖回去吧。
　　什么？不要卸？我早都已经卸好了！你们这不是耍人吗？老张仿佛感觉自己被人一步步诓进了圈套，又一次怒火中烧，我不管你们订没订，老板让我送的砖我给你们送过来了，你们快点给我签收。
　　我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不是我们要你们送的，我干嘛要签收？
　　嘿，这下倒变成我不讲道理了，啊？
　　怎么不是你不讲道理了？我跟你说了我们没让你们送砖头，你们干嘛自作主张硬要送过来？
　　我怎么知道，是我们老板让我送的。
　　行了行了，我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你的砖头堆哪儿了？赶紧把你自己的砖头给我装走，我们没要你的砖头。有事你找你们老板说去。
　　不行，我们老板让我送的，我不可能再拖回去。
　　随你随你，黄工长已经没了耐心，反正你这收货单我是不会签字的。说完扭头便走。
　　6.
　　不签字怎么行？不签字，老张就拿不到那一百五十块钱的运费。那这一个晚上不是白折腾了？自己还得倒贴油钱，还要倒贴塞给交警的那五十块钱，弄不好这一车砖头的钱都得自己赔进去，因为收货单上没有人签收，那就等于是丢了一车砖头。那还得了？黄工长不签字，老张就一直像个跟班的一样尾随在他后面。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寸步不离，生怕把人跟丢了。
　　一开始倒还好，黄工长以为老张跟了一会儿没了主意就会离开。他没料到老张是铁了心要跟到底的。一路总有人调侃他身后怎么多了个徒弟，问的人多了，黄工长感觉自己被老张整的很没面子，终于发怒，回过头来对着老张破口大骂。老张看到那家伙不但不给自己签单，反而竟敢指着自己鼻子骂猪骂狗骂娘，憋屈已久的他终于爆发出来，两人的对骂引来一群人围观。骂着骂着又动起手来，围观的人更多了。老张和工长撕扯成一团，各自的身上都沾满了水泥灰和铁锈。两个强壮的男人打斗十分激烈，围观的人群中没有敢上去拉架的。不拉架也就算了，居然还分成了两组拉拉队，分别给自己看好的人叫好。
　　事情闹大了，终于惊动了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打电话喊来了窑厂的老板，在经理的干预下，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原来，是这个黑心的老板想趁工地杂乱，多给工地上塞些砖头。开窑厂的人，当然是砖头卖的越多越好。这件事情老张是完全不知情的，工地上更是没人知道。项目经理按照合同对窑厂进行了违约罚款，同时终止了合同。交了罚款，老板悻悻地走了。经理又派人把老张运来的砖头全部帮他重新装上车，让他给拉回去。老张没办法，只好拉。
　　回到窑厂，老张找到老板：老板，我这车钱怎么办？
　　什么？车钱？砖都没送掉，你还好意思问我要车钱？
　　是你想坑他们的钱，没坑到关我什么事情？这钱你凭什么不给？
　　就凭我没赚到钱，我还没让你给我补上那罚款呢！
　　嘿，你这个骗子没骗到钱还赖我啊？经过这么一番颠簸，老张受尽了委屈，正愁没地方发泄，你***的赶紧把钱给我，不然看我怎么把你收拾成龟孙子！
　　老板有钱有势，怎么会把区区一个破打工的放在眼里！挥挥手呼来几个搬运工楞是把老张连踢带打给轰了出去。那几个搬运工可都是老张昔日的工友啊，老张想想就心寒。
　　回到家里，老张蒙头就睡。妻子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老张只说了一句以后再也不去那个烂窑厂运货了，然后就一言不发，一直在床上躺倒第二天早上。近天亮时，在老婆的追问下，老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愤愤不平。
　　六点，老张翻身起床要出门。妻子问他去哪儿。老张说去窑厂装砖头。
　　你不是说再也不去了吗？你们那老板心太黑了，要不就真别去了吧，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生意。
　　我要是不去，一家子人吃什么？女儿以后拿什么上学念书？
　　老张出门了，妻子一脸惆怅。他们的女儿还在睡梦中，睡的很香甜，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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