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厂分苹果
过年,每个单位无论效益好坏,都要采购点年货分发给职工改善生活,这是几十年来的传统。在市场经济确立之前,是没有私营、民营、股份制等企业形式的,只有一种形式,都是国营单位。作者要在这里赘述的,是在改革开放之初,一家国营水力发电厂里年底分苹果的旧事。
本文的主人公本是个在四川老家生产队里挣工分的女社员,五八年时电厂筹建,她的丈夫由当时的华东电管局派遣到电厂当技术员,她经组织批准迁了户口,跟随丈夫来到电厂,在厂食堂里烧饭或养猪。1982年,在原大坝上游的更高更大的新大坝建成发电了,而厂里也酝酿推行生产承包责任制,生产效率有了提高。此时丈夫已是一厂之长,她则一直干着烧饭或养猪的活。
过年前一天,食堂前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通知:厂里研究决定分苹果,每个职工10斤,请广大职工在2天内到总务科领取。她便趁食堂里没事,挎了篮子向总务科走去,打算领完苹果后去财务科问问报销工伤医药费的事。前一段时间烧锅炉时脚被烫伤,厂医务室收了5块多钱的医疗费,开了发票和证明的。她去财务科问过几次,都说是帐上没钱,缓几天报销,因此始终没有报销。想想也好笑,这么大的厂,怎么连5块钱都没有呢?年终到了,总该可以报了吧。
当她到达总务科门口时,却见屋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提了空篮子或是端了空脸盆的职工,一个说:这个月工资加了1级,多少年没加过工资了,10多年了吧?另一个说,加工资算啥,还发了奖金呢,这才是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事,听说,以后每个季度都有奖金,我都高兴死了。再一个说,生产承包,打破大锅饭,跟过去比比,一天一地啊!口咄的以鼓掌代替表达,喜气似乎要涨破房子。
主人公刚刚前脚跨进门,总务科负责分发苹果的管理员就热情地高声招呼:阿姨,您来了。她想这小伙子态度真是不错,正要答应,猛然发现管理员眼神不对,他的眼神确实是向这边望过来的,但有些飘忽,有些游离,是超越自己头顶望到后边去的。果真,随着哎的一声答应,身后的一个高挑个女人,擦过主人公身边抢到她前面了。这高挑个原来是招待所管理员,只因在管理招待所其间,服务态度较差,物品损坏和丢失严重,群众意见较大,才把她调离招待所的,但在国营单位,人浮于事是一种通病,作为一个编制内的干部职工,工作懒惰态度恶劣又能算什么错误呢?所以又安排到财务科工作。此时,她正高声回应着管理员的问话:听说分苹果,我报表没做就来了,先到先挑,来迟了要吃亏的。
管理员问道:阿姨,您几时调到财务科的?
高挑个得意地说:才去没多久。招待所管理员哪是人干的活?虽说手下有个临时工,但上班早下班迟,我才不干呢,在财务科做做报表还差不多。
管理员说:您在招待所只不过指派指派,抹窗拖地洗衣叠被自然有临时工去做,食堂里喂猪和烧锅炉的临时工那才是上班早下班迟,人家还不是照样做?
高挑个说:你说的是谁我知道了,我怎能跟她比?厂里给她安排活干就够照顾的了,还能让她挑三捡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想做退掉省心。高挑个说这番话时主人公就在她身后,却毫不顾忌。又说,小伙子,别扯那么远了,好好干,本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红点的大点的苹果可要给本阿姨留着哟!
管理员说,介绍对象就不必了,苹果我给您留着就是。在场的人见高挑个工作吊儿朗当不但没处理,反而调到更吃香的岗位,领工资报销发票什么的难免要撞到她手上,也就异口同声地附和:那是应该的,那是应该的。
管理员高声对大家讲话了:排好队,不要挤,这一次是干部职工人人都是10斤,往后是不是人人平等就难说了,文件上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在福利分配上要有所体现,工程师和技术工是不一样的,技术工和普通工也是不一样的。房子里的喜气顿时像气球一样被管理员这句话戳破了,大家脸上都收了笑,一个说我这辈子评不上工程师,下辈子也要混个工程师当当。另一个说改革改成这样搞糟了。再一个愤愤地咒骂,打倒新剥削阶级,铲除新剥削制度!高挑个倒是一句不吭,趁着众人的骚动抢到最前面挑起了红苹果。也就在这时,管理员发现了排在队伍未尾的主人公,放下手头的工作直直地走过来。那些排着队伍叫骂的人也都噤了声,纷纷扭过头朝后看,看到了她,这些和她一块做工朝夕相处的人,刚才还是笑的骂的,却像不认识她一样,清一色的张大了惊讶的嘴巴。管理员走到她跟前说:四川阿姨,您也来了。
是啊,来领苹果啊。
是这样的,不,不是这样的管理员语无论次起来要不,我再打个报告,把您的名字也加上去,您明天再来看看,怎么样?
你出的通知上不是说每个职工10斤苹果么?
是的是的,但您不是职工啊。
我咋不是职工了?五八年进的厂,做过锅炉工和饲养员,还需要证明吗?
您说的都对,但我们说的职工是在编的职工,花名册上都有名字的,您是临时工呀,这份人事科给我的职工花名册上就没有您的名字。管理员顿了顿又说,您看看这里这么多人哪一个是临时工?
众人哗的一下都笑爆了。
主人公甚是愤怒,就想张口骂: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就不是人?这高高的大坝缺了临时工能造起来吗?我做临时工时你还在娘胎里!但她终究没有骂出来,挎着空篮转身出了门。到了走廊,里面又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她驻足听了一会。一个说,临时工也算职工?现在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贫农最威风,她一个不识字的临时工,竟然上主席台给我们作报告呢。另一个说,都改革开放了,还死抱着贫农成分不放,真落伍!高挑个大概苹果已经挑好了,声音老响地传过来:刚才一进门我就想说她了,说她也没用,人家是文盲,脸皮厚着呢。也有人说,她是本厂筹建时就来做工的老临时工了,又是厂长的家属,就分给她一份呗!接着传来的声音是:厂务会定的,按照花名册发,我作不了主啊,临时工就是临时工,这是原则问题,如果不是厂长家属,我才不用这么客气对她,干脆叫她走就是,其他临时工,你看我给过好脸色没?这显然是管理员的声音。还有人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快步逃离了总务科,也没去财务科。她突然明白,临时工报销工伤医药费也是没门子的事,原先财务科的人说的那些话都是碍于她的厂长家属面子而搪塞她的。
那年那厂分苹果是不是这个样子,我不清楚,因为不是我所亲历。只是九八年我岳母病重去世之前,她拿出一张发黄的厂医务室的发票,还有一张同样发黄的工伤证明
(2005年5月)
上一篇:旅途中上演的“活报剧”
微型小说TOP10
热门阅读TOP10
- 1 恋童
- 2 白色婚纱2
- 3 极品好儿媳 - 第2章 阳台上的偷窥
- 4 恋老
- 5 种鬼(上篇)
- 6 儿子的同班同学
- 7 最难听的骂人话带脏字精选80句
- 8 殉情(上)
- 9 苏倩那些事儿 - 第01章 尴尬
- 10 悠悠慈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