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缘 四

2022-09-27 17:12

  四
  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云凤在理发室里做了两年的小工,到了青春期,模样儿出落得像一朵清晨含苞待放的野山茶,嫩生生,水灵灵,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楚楚动人,人见人爱。
  有一天,云凤下班回家,在家门口突然遇到溪源村的队长自一莘从里面出来,云凤和自一莘的目光碰了一下,无意间落在自一莘敞开衣襟露出的干枯凹陷的胸脯上。她想,那个腰粗臀圆的队长老婆太强悍了,把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弄成了个干瘪的小老头。自一莘看着眼前出落得俊秀妍丽的云凤,眼睛一亮,满脸堆笑,笑得一脸的皱纹都在动,连声赶声地说:
  几年不见,变多了,真好,好、好。
  云凤心里有点奇怪,自一莘这个溪源村的头面人物,从未登过她家的门槛,这日咋啦?使云凤更为奇怪的是溪源村最能言善辩的自一莘,咋个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明白了。云凤没有细想,只是礼貌地还了自一莘一个微笑。
  云凤进到堂屋里,后妈何旎旎从房间里迎了出来,显出难得的体贴,少有的关切,暖人心窝地说:
  凤儿,吃过午饭了吗?家里还有冷饭,菜也现成,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我吃过了。云凤说。
  那好,喝点水,我们娘儿俩说说话。何旎旎递给云凤一杯开水,云凤感到后妈一反常态,必然有事。
  果然,何旎旎说她已经收了自一莘队长家的聘礼,答应把云凤许配给自一莘的儿子自旻了。
  云凤没有吱声,她知道后妈早就要把她撵出这个家了。阿爸走了不到两个月,就有一个年轻男人出入家中,后来又是一个大腹便便的汉子。每当大肚子汉子一来,何旎旎张口闭口崔老板好崔老板妙,一副娇滴滴肉麻麻的样子。天要下雨,何旎旎不守寡要嫁人了。可何旎旎招引来的那些男人,总是不怀好意地盯着云凤。云凤想,这个家已经难有自己的安身之地了,嫁就嫁吧,但是自旻为啥不亲自来呢?她已经两年多没有见到自旻了。
  娶亲那天,云凤终于见到自旻了,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自旻脸泛红光,可是在那喜悦兴奋的眼神里,游移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嘴唇有点紫黑,身子骨有些单薄,比以前清瘦多了。
  婚宴开始不久,自旻有些气喘,自旻的妹妹自荣把他送进房里休息,出来对云凤说:
  阿哥这几天忙伤了,我和阿嫂敬亲朋好友一杯喜酒,请大家吃好喝好!云凤点了点头,和自荣一起逐一敬酒。
  自荣去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不管哪样农活,她都拿得起,放得下,说话办事都很得体,在村里的年轻人中间是个叫得响的人物,也是自一莘夫妇的掌上明珠,家里一些难办的事都是自荣出面料理。
  婚宴结束,亲朋好友陆陆续续走了,只有几个好折腾的年轻人要闹洞房,自荣挡住说:
  阿哥这两天精神差,闹洞房就免了,这个账先记在我头上,等我结婚时,加倍偿还,让你们闹个够。
  自荣这一说,年轻人们知趣地走了。自荣转身对云凤说:
  阿嫂,累了一天咯,早点休息吧。
  洞房里,自旻已经躺在床上。云凤关了电灯,吹灭红烛,脱了衣服,躺在自旻的身旁。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映照着云凤那仿佛围着七彩光晕的颀长健美清丽温润的赤裸躯体,一股特有的女儿香沁入自旻的肺腑,自旻兴奋了,猛一翻身,紧紧地压住云凤丰满白皙的玉体。云凤微闭双眼,心花绽放,等待着第一次做人妻的那欢悦的一刻,可是,她感觉到的是自旻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汗淋淋地软瘫在她身上,第一次做人妻的欢愉时刻并没有到来。
  云凤感觉不对,慌忙起身穿衣,开灯一看,自旻脸色乌青,紫黑的嘴唇大张着,一脸痛苦不堪的模样。云凤惊慌地叫唤着,自旻只是无力地摆了摆头。
  院子西边的屋子里,小姑自荣还没有睡,听到云凤的叫声连忙赶了过来。正房里的自一莘夫妇也赶来了,一看自旻的模样就知道是心脏病又犯了。自一莘把原来当过赤脚医生的伙桑请来,采取一些急救措施后,慌慌忙忙地把自旻抬上车,急急忙忙地往县医院赶。
  几十公里的路,这日怎么变得老长老长噢!终于到了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初诊后,摇摇头说:
  病人大面积心肌梗死,还在来到县医院之前,他的心脏就已经停止跳动了。
  天,黑洞洞的;地,黑洞洞的;路,也是黑洞洞的。云凤精神恍惚地陪伴着冰冷的自旻回溪源村,她万万没有想到才穿了一天的结婚衣服,马上要换成丧服。小姑自荣一路的安慰,她半句也没有听进去,老天爷为什么这样残酷?云凤悲痛之中又有怨怼,自旻当年未能参加高考,就是因为体检的时候查出了心脏病,这个情况自旻的父母和自荣都是清楚的,云凤艾怨的是自一莘夫妇和自荣瞒了她也就罢了,千不该万不该,自旻不该也瞒了云凤。要是还在订婚那时,云凤就知道自旻患有心脏病,她会细心照料自旻,陪着他到县里,到市里,到省上,甚至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治疗,那也许就不会是眼前这个结果了诶。
  安葬自旻后,云凤宛若换了一个人一样,每天起早贪黑,少言寡语,低头走路,埋头干活,干完田里的活计,又干家务活。一天晚饭后,云凤还在收拾碗筷,自一莘就说:
  云凤呵,我们没有儿子了,只有自荣一个女儿,要招婿入赘,房间不够,把你现在住的房间腾出来。院子外边有一间偏厦,明日你拾掇拾掇,就搬进去住,委屈你了。
  自一莘说的院子外边那间偏厦,是他们家常年存放杂物和农具的依墙小屋。让云凤搬到偏厦里面去住,并非大院内的房间不够住,而是要把她撵出大院。肥肥胖胖的婆婆坐在一旁,表面上一声不吭,其实把云凤撵到偏厦里面去住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她说云凤是个丧门星,怕云凤住在院子里冲犯了自荣的喜事。
  第二天,云凤收拾了一阵,搬到偏厦里住下来了。从此,云凤就只有干家务活和吃饭时间能进出院子大门,她在这个家中成了只会干活的机器,脏活重活有她的份,其余的就摊不着她了。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与云凤形影相随的只有雪团,后来,雪团也病故了,不过,雪团给云凤留下了它的后代小黑和小花。
  入赘队长家的是一个外地木匠,姓柳名瑸苄,能做一些粗木活,村寨里哪家起房盖屋,他就去打个帮手,赚个三瓜两枣,勉强度日。柳瑸苄不会做细木活,但为人谀巧,善于揣摩人的心思,逢人说人语,遇鬼说鬼话,进队长家门不到三天,就把老老少少哄得团团转。开初,自荣对柳瑸苄这个突然闯入她家的陌生男人七分不中意,三分囿于父母丧子的哀痛才勉强同意这门婚事,可是不出半月,她也就接受这个其貌不扬五短三粗的男人了。
  汪,汪汪,汪汪汪,小黑和小花朝着水碾房方向狂吠起来。云凤吁了一口长气,抹平了回忆的涟漪,轻声吆喝小黑和小花,抬头朝前方望去。水碾房前,苍老的清香树后,闪出一个男子。这个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长的鬓角,俨然一副斯文模样,但薄薄的李宁服装却凸显出他那强健的肌体和运动员一般的体魄,他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送丘比特神箭射爱心图画给云凤的山青。多年不曾谋面,也无任何联系,此时,山青为何突然出现在云凤面前,他是特地来见云凤,还是路过此地碰巧遇到云凤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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