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作家选刊10期

　　1985年的中秋节，我与战友们是在老山猫耳洞里度过的。那天夜晚，可恶的大雾把月亮藏了个严严实实。我们把手电筒照在猫耳洞顶壁上的光当作八月十五的月亮，把白天切成圆形的压缩饼干当作月饼摆放在特制的饭桌上围在一起赏月。
　　小张，快过来许个愿。班长见差小张一个人就高声喊起来。
　　你磨叽个球。副班长是个急性子人，见小张仍顾打着手电筒看他的信，就走上去一把抓过来，赏完月再看！
　　快给俺，小张满脸涨得通红，羞涩中带着哀求，差点给副班长做起揖来，行行好吧，副班长！
　　还是情书呢。副班长在蜡烛下瞧了一眼，又把信高高举起来，故作惊讶地说，这小子整天给个闷葫芦样，看不出来心里还有这么些鬼道道。
　　小张耷拉着头抠着手指甲一声不吭，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一群老师旁一样的窘态。战友们似乎有点幸灾乐祸，一个个乐不可支。笑够了，又都央求副班长给大伙读读，美其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副班长人咓女人腔一绝。他一张口。整个猫耳洞里充满了女人的声音。
　　伟生：
　　你与战友们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崇高革命精神深深地感动着我们，全校师生雨中站了足足一个小时，校长读完你的来信，人人都成了水中人。我班的同学捐出自己的零用钱交给我，委托我买了苹果、月饼给你寄去。
　　伟生，我为有你这样的同学而骄傲，你与你的战友们都是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每天晚上，我最关注的就是有关老山前线的新闻，母亲说俺着了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人坐在电视机前，心早已飞到了老山前线，飞到了你坚守的那个猫耳洞里，与你一道守卫在祖国的边防线。
　　伟生，你别笑话俺鲁莽，俺也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感情上的一时冲动，俺考虑了几十个日日夜夜，你是俺最理想的爱人！我实实在在地爱你，爱你的勇敢，爱你的无私无畏，爱你的献身精神，你的追求就是俺的追求，俺向苍天发誓：俺一定要做你的一半月亮
　　伟生，写到这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激越的心情涌起的浪潮，你别想阻挡着它。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把我的全部奉献给你
　　你的朋友韦姬爱
　　1985年8月16日
　　副班长的女人腔刚落，猫耳洞里就壤开了锅：这个说伟生，你是俺最理想的爱人，那个说伟生，俺一定要做你的一半月亮，还有的说伟生，我把我的全部奉献给你，俏皮的小刘说得更是浪漫伟生，你搂紧我吧，越紧越好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跟小张闹开了，平时都有些腼腆的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往地上一蹲，两手抱着头抵着膝盖，任凭战友们发落。看样子，尚若有石头缝可钻话，他早已没影了。
　　副班长，快把信交回小张。还是班长考虑的多心眼活乏，白眼珠子稍微滚动了一下，一语双关地说，大伙静一静，我问小张个问题好不好？
　　好！猫耳洞里顿时鸦雀无声，大伙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班长。
　　小张，女人的全部包括哪些？
　　小张支吾了老半天，支吾出来几个浑浊不清的字俺不知道，大伙哄堂大笑。小张以为大伙不理解就又接着强调了一遍：俺确实不知道！人们乐开了怀，爱开玩笑的老兵王建抓起两块压缩饼干扔到小张怀里，乐呵呵地说：你小子傻蛋一个，把这两块月饼寄回去，给咱团圆团圆，吻吻，就明白了。
　　中秋节过后，团报道员上阵地搜集宣传材料，班长以命令的口气叫小张把这封信交给报道员。报道员接过来一看，一连说了五个好字，并说要推荐到报刊上发表。
　　1986年元旦上午，也就是我们班从前沿阵地撤下休整的第二天，团政治处的新闻报道员兴冲冲地踏进我们的休整营地。未尽帐篷，他就喊了起来：刘班长，我给你道喜来了。见没人应声，他掀开帐篷门径直走了进来。
　　不欢迎我来！我带了一包大重九香烟，那个同志抽吆？他见班里没有一个搭腔的，眼光扫了一圈后问到，小张哪？他女友写的信《戊边青年》刊用了，有二十元的稿费哩。
　　下阵地时，小张为了掩护我牺牲了。副班长揉着哭肿的眼说。
　　小张牺牲时俺在他身边，弹片是从他的后背入前胸出的，整个人儿穿透了。好动感情的小齐哽咽着说，他是张着嘴瞪着眼离开我们的，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地。狗日的越南鬼子恁狠！
　　小张牺牲了，还有他女友韦姬爱那。报道员说，这稿费应该寄给她，何况这封信的作者就是韦姬爱同志！
　　同志们，快把小张的背囊拿来，咱们找找看，有没有韦姬爱的邮寄地址。
　　班长一声令下，我们六个人闪电似地把小张的遗物全都放到帐篷的明亮处。把他背囊来了个底朝天，一样样，一件件，全都看了个遍，一封信皮也没见。
　　班长，俺找到了小张的日记本，你看看本子上有没有。
　　班长接过小齐递过来的日记本，没翻几页眼泪就扑簌簌掉在本子上，他颤抖着双手将小张的日记本交给了报道员。报道员看了没有半分钟眼圈都红了，他用沉重的语调缓缓地宣读起小张中秋节夜晚写的日记：
　　战友们，你们被俺这个老实人忽悠了，副班长刚才朗诵的情书是俺自己瞎编的，你们却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是俺头一次欺骗战友们，你们可要原谅俺。俺父亲早逝，母亲无踪影，从小就跟着奶奶，奶奶在俺当兵的那年也离开了人世。谁能给俺写书呢？住在猫耳洞里，看到你们经常接到亲朋好友的来信，俺心里痒痒得难受，偷偷地哭了好几次，就动起了自己给自己写信的歪点子，万万没想到叫副班长看到了。你们仔细琢磨琢磨落款人名字就会明白，韦姬爱不就是唯有自己爱自己吗？
　　听报道员说这封信可能被报刊采用，俺心里十分高兴，如果真被采用，稿费给战友们买烟抽。尚若我牺牲了，那就麻烦班长买几盒大重九香烟给战友们抽吧。对了，差点忘了小齐不会抽烟，那就给他买包糖块吃吧
　　（唐彦岭，笔名迅夫，山东巨野人，山东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网络文学联盟高级会员，发表作品近百篇，短篇小说《与亡魂拉呱》获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优秀奖，中篇小说《未奶奶》入选《齐鲁文学作品年展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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