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边 落 木（连载）

　　京郊边远山村吉庄中学校门口贴出了一张题为《狠批师道尊严！》的大字报。这是一个叫池力南的学生写的。内容并不复杂：音乐老师图茂林因嫌课堂乱，便怒摔板擦儿夺门而去。这位学生愤慨地指出，这就是所谓的师道尊严，号召同学们积极行动起来，对此狠批猛打。短文的下方还画了一幅漫画：一名学生，高举拳头，瞪大眼睛，头顶上几根竖立的头发拽着两个血红的大字小兵，格外刺眼。远看像一只站立的刺猬。
　　那张大字报，是你写的？一个人？
　　池力南望着自己的班主任冯兰老师，不置可否。他分明看见，冯兰老师有些愠怒。池力南在班中属于中等个头，尚处于发育阶段，偏瘦，脱下上衣，条条肋骨清晰可见；剃过的光头，头发自然长出，稍稍过耳；圆脸，黝黑，眼睛不大，但目光清澈明亮；有人发现，他有自言自语的毛病，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此时，他的小脑袋在转悠，嘻，我可没有这份高才，这可是贾副校长的功劳。那天，他让同学把池力南叫到他的办公室，简略询问了一下图老师在音乐课堂上的表现，启发他：你觉得这样做，对不对呀？我？当时，课堂比较乱，图老师控制不住，便发了点儿脾气。池力南看到一束期望的目光投向了他，那只是发了点儿脾气吗？。片刻，贾副校长起身拿来挂在墙上的报纸，是《人民日报》，报头有红框圈着的《毛主席语录》：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既不但要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而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向师道尊严猛烈开火！》标题异常醒目。
　　怎么样？写一张吧？
　　池力南明白，贾副校长是让他写大字报，这是人们运用自如的批判武器。池力南没有做声。
　　你是新时代的学生，应该有高度的政治觉悟，在革命的洪流中，力争做一名闯将。小兵同学！贾副校长严肃地说。
　　我叫池力南。
　　贾副校长干咳一声，改名叫小兵吧，做个反潮流的尖兵。
　　我写不好呀。
　　这没有关系，可以锻炼吗。写好后，我帮你改。
　　当天晚上，贾副校长看过池力南的草稿，马上吩咐他研磨，将预备好的绿纸铺开了，指导他抄写起来，其中，扔板擦儿定为摔板擦儿，踢门写作踹门。漫画由贾副校长执笔。没有一会儿功夫，师生二人便完成了这幅杰作。
　　时间为公元1975年3月。
　　九年前，被伟大领袖誉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在北大校园赫然出现；其后，伟大领袖亲自书写《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自此，十七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为了大字报的海洋；时至今日，汹涌的海浪渐渐消歇，但池力南的这朵小浪花儿在吉庄中学还是引起了不少的震动。老师默然，学生躁动，课堂已经不能称之为课堂了。
　　冯兰老师望着池力南，轻轻叹了口气。
　　三天后，大字报批判的对象图茂林被调离吉庄中学，不知所踪。（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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