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无雨的夏天

星期天下午，我到市青少年宫找个朋友。忽然听到合唱团孩子门嘹亮的歌声: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这是一首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孩子们分三个声部进行无伴奏重唱。我听着，屏住呼吸听着，渐渐有一种找家的孩子梦幻般摸到回家路的感觉。仿佛有一只巨手把我推回到哪个有些遥远的，无雨的夏季里......
（一）
我长到十四岁从未捏过针，但我接受了缝制米袋的任务后，就一心一意的要做好它。姐姐完全可以帮上忙，可我们有纪律，得保密！我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亲缝，还要缝成当年红军过雪山草地时挎在肩上的一样。手指被针戳破两处不说，布袋缝的粗针大线，鸡肠子一段，牛肚子一截，怪模怪样的。
我如此卖力地做这件工作，就是不想让牛管章把我看扁了！这三个家伙高我一级，都在宝鸡重点中学读书。他们就喜欢别人称其为刘关张，我却叫他们牛管帐。他们假装不介意，乘我不备，三人一声吼，便把我提起来打夯。最令我万分感动的是，他们把一个天大的秘密透露给了我：暑期上秦岭考察！
大院对面的秦岭山呵，敞开你宽厚的胸怀，等着我们吧！真爽！从此后就成了黄牛管帐啦！
友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窗外飘来牛眼的歌声。这是我们事先规定好的联络暗号。
牛眼闪进屋子：你瞧！他从怀中掏出一架望远镜，很是得意--那是他舅舅的。我也不示弱，从床下拖出一个印有红十字的急救包。打开，取出一架135型照相机。
怎么样？我问牛眼这时他两眼发直瞪大到了极限：好你个黄影子！鬼！鬼鬼！他只要高兴就喜欢用力捶人肩膀，我躲过了第一捶却没躲过第二、三捶。
其实，我们早就讨论过许多细节；大到考察小组的命名，小到针线包。记得头一次聚会讨论时。把门闩好了，把窗关严了。四张脸，严肃，兴奋、神圣，彼此间似乎都能听到心在胸腔内强有力地跳动，每个人立誓、拉勾，甚至诅咒：绝对保守秘密！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是管钳和章牙在乎叫我们。
（二）
会议仍在牛眼家举行。议程只有一个：每个人必须经受一次考验才行！
管钳一挺身站了起来：我有个好方法___捞开水锅里的勺子！说完朝我一仰下巴，似乎在说，哼！你敢吗？亏他想的出这要命的点子！
章牙摇摇头：我们是少先队员，又不是帮会。还是章牙好！章牙就是张牙舞爪的意思，光听这个绰号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其实章牙它就是个长得很秀气，性情温和的人。
章牙转身掂起一个小玻璃瓶儿，拧开盖，嘿，活楞楞地捉出几只小蜜蜂。
谁先来？牛眼道：我！只见他坐端了身子，挽起一个裤腿，然后捉过两只蜂儿，搁在自己的双膝眼上。他眉头稍皱了皱，再看那膝眼上，以被蜂扎了两根刺，那没了刺儿的蜂儿，被他甩在了一旁，喘息、挣扎着。瞧着红肿起来的膝头，牛眼呸呸吐了两下口水，抹在伤口上，然后从容的拉下裤腿。
这当儿，我是连大气也没敢出，手心里已有了汗。令我庆幸的是轮到章牙时，可能是他动静大了点儿，碰翻了小玻璃瓶儿，剩下的几只蜂儿全飞走了！
我第二！管钳自告奋勇：怎么来？拔头发！我突然想出这个点儿。他的头发又黑又硬，跟猪鬃似的。一、二、三、四，攥好，四根。我实际数了五根。下来吧！噌的一下，只见那块头皮猛的往起一鼓，五根硬发被他自己拽了下来。
章牙选择喝酸米汤，我选吃毛栗子。
牛眼用右手大姆指用力按住章牙的鼻子，顿时，章牙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不过他脸上还带着笑：嘿嘿，一点点酸。
我吃毛栗子由管钳给我执行。也就是用手指关节敲脑门，这小子长一身蛮力，指头跟红萝卜一般粗。啪啪啪啪啪！五下，敲的我眼冒金星，好一阵发朦。摸一摸，一溜小包！坏蛋！天生的刽子手！我心里把管钳从头骂到脚不下五十遍！心里骂者，牙关紧咬者，脸上却挂着微笑。
（三）
这些日子，我们始终处于亢奋状态。
准备期末考试，做上山的准备，一切都在不声不响中进行。
我还偷偷准备了一个小日记本。我会详尽地记载下我们考察小组的日常活动。运气好，也许会拍摄到世界珍奇动物大熊猫、金丝猴或羚牛嘿！照片加文字描述，那可是图文并茂！嘿嘿牛管帐也不告诉。我陶醉在了我的梦中......
考试上午就完了，下午学生放假，我去了小姨家借指南针玩。小姨夫竟然慷慨地送给了我，我当然求之不得了。回到家天已黑了，
快嘴二婶和李奶奶也在我家，还与爸爸妈妈说话。我虽没听完整，但知道大院里已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听着听着感到不对了，竟然是牛管章胆大妄为不学好，要到大山里当野人的特大新闻！
那有这事！我忍不住插嘴。
没这事？从他们床下都搜出了米袋，铝锅好些上山的东西哩！李奶奶在一旁证实。
居委会都把他们叫去谈话了，还打电话到学校，校长说，今年的三好作废，还要给他们三个警告处分！二婶拍着巴掌说话。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全乱了。怎么会这样？二婶还喋喋不休地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进去了。咦：为什么没人发现我也是漏网之鱼呢？可我在徼悻之中又感到某种不安甚至惶恐，在失望和悲哀中又感到无比的悻然！
挂钟打了十二下了，我躺在床上硬是睡不着。一切都完了！包括我已做了一半的梦。我到底抵不住悲哀和绝望的袭击，在被单里抽泣起来。
（四）
牛管章其实被家长软禁了，我去了几回全吃了闭门羹。
心里空荡荡的。这天我又一次来到大院东头的梨树下这是我们过去常聚会的地方。我清了一下嗓子唱起来：我们曾经终日逍遥/荡浆在绿波上......唉！刚唱了一句就唱出了一个人：章牙，我惊奇的叫了一声便奔了过去。章牙直端端极慢的走着，停住，开始直楞楞的盯住我的脸，如同是在读破案小说的最后一章。终于没说话，走开了。好恶毒的目光！
管钳就倚在电线杆旁，眼圈青肿，显然是他老爸的杰作。他似笑非笑，嘴巴抿得好紧。突然；迸出两个字：叛徒！
你！我像被人重重的抽了一记耳光，两眼泛黑，心中的酸咸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不是我！你个王八蛋！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象一只受伤而又无路可逃的狼崽，不顾死活地扑向人高马大的管钳。当我俩撕扯成一团时，牛眼档在了我们之间，并用力掰开我的手。他一摆头，二人立即跟他一道走开了。拐角处，还回望了我一眼。那眼光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更多的似乎是怜悯
蓦地，我对眼前熟悉的身影，陡然生起一种陌生感。
我哭不出来。
（五）
许多年过去了。这件往事，也许人们淡漠了，忘却了。虽然我一直耿耿于怀，但叛徒之嫌疑到底没能洗刷清！
我们往日情意相投/让我们紧握手，让我们来举杯畅饮/友谊地久天长......
孩子们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这动人心弦的旋律，这具有穿透力的歌声呵，令我遐想幽幽。
少儿时的恩怨、甚至伤害，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美好的回忆。那个无雨的夏季呵
　　　　　　　　　　　　　　　　　　　　　　　　　

上一篇：顽症

下一篇：小说连载：在失衡的天平上（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