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作家选刊12期》征文）

　　奶奶

　　

　　（小小说）

　　

　　（《作家选刊12期》征文）

　　

　　李永林

　　

　　夜半，边地小市中心，正是人们夜生活的热闹时分。

　　

　　城市边缘，饮马河边，没有星光，一片朦胧。沉寂了多年的码头，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稀可辨旧日的轮廓，而昔日的喧嚣和灿烂的灯火早已无影无踪。当年宽阔的码头货场，已被码头棚户区七高八矮毗连衔接的简陋房屋吞噬了。

　　

　　小巷深处的一户人家，几缕昏暗的灯光从石棉瓦的空隙和门缝里挤了出来。室内，用旧的三层板和厚纸板隔成两间，外间集厨房、餐厅和客厅的功能；里间是卧室，两张用木板铺在凳子上的简易床摆成了丁拐形。

　　

　　外间屋顶中间吊着一盏5w节能灯，不明不暗的灯光下，一张房间内仅有的低矮的小饭桌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在用几块颜色相近的布片拼缝成一个书包。

　　

　　里间靠窗子的那张床是山子和爸爸睡，挨门的床是妹妹小兰和奶奶睡。山子5岁那年，爸爸下岗了，妈妈丢下他们独自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爸爸到处打零工，上个月，爸爸的工友替他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大公司里当保安，那家公司在市中心，离码头棚户区远，爸爸很少回家，山子和小兰全靠奶奶领着。

　　

　　山子一觉醒来，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晚饭吃的一碗南瓜煮稀饭早消化完了。他翻身起来，轻轻走到外间，倒了一杯凉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山子，睡不着？奶奶没转身，自顾自缝着，书包还有几针就要缝好了。

　　

　　奶奶，我睡醒一觉了，口渴。山子一边回答奶奶，一边回到床上躺下，他知道奶奶每天晚上都要做针线活到深夜。

　　

　　奶奶的针线活在码头棚户区里叫得响，顶呱呱，谁也不如她。无论是缝老式服装，还是做大人或是小孩的布鞋，奶奶都做得扎实漂亮，穿着舒适，挺好卖的。这些年，大人穿的布鞋很少有人买了，可小娃娃学走路时穿的布鞋越来越受欢迎，很多人老远的找上门来买，供不应求。大晴天，奶奶就去制衣厂里买来碎布头，大的布片洗净晒干做鞋帮，小的用来裱袼褙。在小女孩穿的鞋上，奶奶还绣上梅花、桃花或牵牛花，好看极了。

　　

　　奶奶挣得的钱，从不错花半文，全都帮补家用。每到过年，奶奶都要给山子兄妹做一套新衣服，可她好多年了没有给自己添一件新衣服。逢年过节做好吃的，奶奶尽往山子兄妹的碗里盛。

　　

　　爸爸在一旁发话：阿妈，娃娃吃的日子在后头，不要苦了您老人家！

　　

　　奶奶说：不苦，不苦，现在比以前好过多了，娃娃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

　　

　　山子明天上小学了，爸爸上夜班没有回来，明早只能是奶奶送他去学校了。

　　

　　山子上学一周了，老师表扬了他好几次，说山子勤脚快手，扫地，擦黑板，抹桌子，件件事主动去做，对老师有礼貌，和同学友好相处，说话讲理得体，像个小大人，班主任正在考虑让他当班长。山子说：我这样做，都是奶奶教的。

　　

　　这天下午放学回家，山子和棚户区的几个同学分手后，来到家里一看，奶奶和小兰都没有在家。山子放下书包，切了一把黄菜叶喂鸡。鸡舍里有两只母鸡，奶奶说养母鸡可以生蛋给山子和小兰补身体。山子喂完鸡，朝菜市场走去，奶奶通常在这个时候去买菜，因为这个时候快要散场，菜价比较相应一些，还可以捡些黄菜叶来喂鸡。

　　

　　菜市场里已经不再熙熙攘攘，买菜的人和卖菜的人都不多了，可一幅让山子极度愤怒而又十分难过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奶奶刚捡起两片黄菜叶，一个贩菜的汉子跳了出来，气汹汹地扯夺奶奶手中的黄菜叶，然后恶狠狠地扔在地上，又用穿着塑料凉鞋的脚使劲地踩黄菜叶。妹妹小兰被吓得哇哇直哭，奶奶没理会那汉子，只顾着安慰小兰。

　　

　　山子冲了过去，挡在奶奶前面，气嘟嘟地责问那贩菜的汉子：你一个大汉子凭什么欺负奶奶，你家里没有老人吗？奶奶捡两片黄菜叶惹着（侵犯）谁（的利益）呐？我们老师说了，欺负老年人就是违反老年法，你欺辱奶奶，你算啥？

　　

　　奶奶一把拉过山子，说：山子，别跟他计较，我们走。

　　

　　零零星星散落在菜市场里买菜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纷纷叱责那贩菜的汉子，说他的为人连个小孩都不如。

　　

　　奶奶对忿忿不平围了过来的人群说道：算啦，算啦，没啥事，他整点儿菜卖卖也不容易。大家该干啥就干啥去，别耽搁自家的事。

　　

　　这时，那汉子的老婆急忙上前给奶奶道歉，赔不是，围观的人才散了。

　　

　　奶奶拉着小兰，山子拎着菜篮子，刚走出两步，一位满脸慈祥的老大爷拦住奶孙仨，说：老姐姐，你这个孙子了不起，小小年纪句句说得在理。我这白菜是自家种的，没用化肥农药，煮了吃水涨菜就汃，老姐姐带两棵回去尝尝。

　　

　　老爷爷边说边在山子的菜篮子里放了两棵大白菜，奶奶边谢边递两元钱给卖菜的老爷爷，老爷爷硬是不收钱。奶奶生气说，要是不收钱，就不要菜了。

　　

　　那好，我就照价收了，一棵5毛钱，两棵菜收老姐姐一元钱喽。卖菜的老爷爷只收奶奶一元钱。

　　

　　刚刚散开的那几位买菜的大妈大姐，听说5毛钱一棵大白菜，又围了拢来，老爷爷的一满挑大白菜，一下子被抢购一空。

　　

　　山子拎着菜篮子，奶奶牵着小兰将要离去。卖菜的老爷爷把最后剩下的一棵小白菜和一些散乱的菜叶子放到山子的菜篮子里，乐哈哈地对奶奶说：老姐姐，今天要不是遇到你，我这挑菜卖到明早也卖不完，这点菜叶子带回去喂鸡吧。奶奶谢过卖菜老爷爷，和山子、小兰一起回家了。

　　

　　回到家里，山子拾掇菜篮子，发现老爷爷最后送的那棵小白菜里塞着一元钱。

　　

　　奶奶，奶奶，小白菜里有一块钱。山子把钱递给奶奶。

　　

　　哦，明天，我给老爷爷送去，一棵白菜要好几个月才长得大，种菜很辛苦的。

　　

　　山子点点头，他明白奶奶的意思，要善解他人，体谅他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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