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公和清洁工

2019-08-26 00:53
火车到站时,我突然从朦胧中清醒过来,那不但是因为旅客的嘈杂声和震响的气笛声,而更重要的还是从敞开的车门吹进的一股凉风,才使时刻缠住我的睡魔很不情愿地离去了。谢天谢地!这次公出,总算到了终转站,可以下车活动一下筋骨,烫烫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简直比干十天重活还累呢!于是,我赶忙从行李架上拿下随身携带的东西,肩上背着,手里擒着,像个搬运工一样拖拖捞捞,挤在下车的人流中,在星光和月台灯流下,奔向车站出口。
我这次公出是去辽宁参观营林机械的,路经省城,趁等车的机会,到街里串个门。其实,我要去的这家,还从未登过门哩!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可又非去不可,因为这里有个情。提起这话,还是从头说起吧。
三年前,我们清水河经营所转来一名青年工人。作为经营所长来说,我自然要找他谈谈话的。当那腼腆的像个大姑娘似的细高个青年坐在我面前时,我就亲热地问:叫什么名?
张振兴!
家在哪住?
在省城,眼下寄住在姨妈家!
咳,扔下热闹的大城市不住,跑山沟来工作?
爸爸让来的,他说林区需要人
你爸爸是干以工作的?
清洁工人。
实话和你说,这儿可不像大城市的公园。我给对方倒茶时,望着那张英俊的面孔,真想把林区工作的艰苦劲一咕脑全端给他。心想,城市来的小青年,两天就得累跑了,倒不如让他知难而退算了,省得麻烦。于是,我又板着脸说:要起早,要贪黑,要出大力,这还不算,光是蚊子和小咬也得把你叮哭了,懂吗?
他轻轻地点点头,笑了:王所长,你是不怕我吃不了苦?其实,我早就有思想准备
也好。我搓搓手,斩钉截铁的说:去领把三刃镐,明天上山栽树去!同时心里暗想:你要能挺上五天,我就服了!
没几天,小伙子的韧劲就把我先前那种偏见冲垮。他不但没累跑,反而干的挺不错,手磨起几个大血泡,脸也晒黑了,可他还是依然闷头干活,并没有丝毫动摇的表现。晚上回到宿舍,他还经常回到宿舍,他还经常看书,什么营林知识呀,营林机械原理呀嘿,这棵苗,或许还能在这深山老林里扎下根儿?!在事实面前,我彻底服了,同时也更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一晃三年过去了。这期间,小张年年被评为所先进生产者,去年出席了局的劳模会,上了主席台,戴上了大红花!并且经过考核,最近又当上了所营林技术员。同时,我也逐渐觉察到自己的大女儿秀玲时常偷偷地给这个清洁工的儿子洗衣服,补褂子我和老伴进行多次商量以后,就在我出差的前两天,把秀玲唤到面前,要敲钟问响了。
我和***商量过了,振兴这孩子很随我心,若是你同意这门亲事,这回我公出就顺便看看他的家庭,等我回来定下算了。等姑娘红着脸低下头时,我也便在心里琢磨拿点啥做见面礼了。
是凌晨三点左右,街上很静。阳历五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得大街两旁的钻天扬飒飒作响。偶而有一辆汽车或摩电发出和谐的声音,车灯颤颤地急驰而过。行人也很少,三三两两,匆匆走过去。我拿着振兴给写好的地址,每遇拐角处,总仔细看一下街牌。等我费了好大的劲找到临江大街时,星光已经隐去,曙色逐渐爬上那些参差不齐的楼房顶上。这时我已经被那些随身带的东西累得汗流夹背了。
我带来的林区特产真不少,木耳、榛蘑、黄花菜、蕨菜、松籽,还有一个成色不赖的红毛柳菜墩!加上随身的衣物,唉,别说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子,就是个小伙子,背着这些东西,走路也要吃力的。是这条街了,再也不能怀疑,可是一看门牌号,唉,最少还得走二里路!于是,我把那些东西堆在人行道上,拿出烟斗蹲下身抽起烟来。这当儿,只见前面不远有一位清洁工人在扫大街,我就想上前打听打听,因为一个门牌一幢楼,而一幢楼又住好多家,不弄准确点,乱敲别人家的门,惊动人家睡觉,人家就是不说啥,咱心里也不是滋味啊。
于是,我在鞋底上磕掉了烟灰,干咳了两声,轻轻凑上前,对那扎着围裙,戴着大口罩的人说:同志,请问这条街128号有位叫张俊的吗?随后又添补了一句,我是从林区来的
唔,也许你认识张振兴吧?愣了片刻,对方摘下了大口罩,这时我才看清,原来是蓄着灰白胡子的老人,年纪比我还大呢!于是我改口称大哥,这位老大哥哥,让您猜对了,振兴那孩子和我家秀玲还挺好哩!你瞧,我给他爸爸捎点林区特产来
这么说你该是王所长罗!哈哈!清洁工拍拍我的肩膀。爽声笑了。128号楼是有个叫张俊的。
您怎么知道我姓王?我惊奇的问。
这很简单,因为我住处和张俊离的近,常在一起扯。对方狡黠地笑了,眼睛却又盯上了我的菜墩:老弟,这菜墩卖给我吧?给您五元!说着就伸手往衣袋里摸去。
我解释说:大老远带来的,不容易,哪能随便卖掉呢?!他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又说:是不是价钱不到?呃?给您十元!
二十元也不能卖!我以为向他交个底,省得他再加价。不料却提出荒唐的要求:那您就干脆送给我算了,留个纪念,住城市最缺这种东西!
实在对不起,等下次再来一定捎一个给你。我慌了,急忙告辞。可他又抢先背起那些东西,轻轻地叹口气,微笑着说:您不给,咱也不强求,最要紧的还是把您送到地方!我看老人这么热心,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了,只得跟在他的身后,向前走去。
张俊的家住在二楼,屋里陈设虽然一般,却有电视机、录音机,写字台上还放着一部电话机。我坐在沙发上和女主要唠着嗑时,那位清洁工可还不走,却在走廊里摘掉了围裙和套袖,以一个主人的姿态从从容容的走进来,陪我喝茶了。这时,我才突然醒悟,原来这位清洁工就是我的亲家,方才在街上给我演了一场滑稽剧。
过不一会儿,我已经和亲家面对面守着四盘菜喝上酒了。当然,在这种场合,我免不了多介绍一些振兴的工作和学习情况,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默默点着头;遇到夸奖的话,他便把眉头微微皱一下,提醒我说,不要夸大事实。突然电话响了,当主人拿起话筒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听见耳机里传出的声音:请问市委张书记在家吗?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位亲家竟是市委书记!
等他又端起酒杯时,我心里很不平静,同时感到有些拘束,脸上也发热起来,说:张书记,瞧您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还兼职清洁工!孩子您也送到深山里去,该留在身边照顾一下您的身体?
他深沉而郑重的说:亲家,因为我们手中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没有任何理由用它为自己谋取私利。我们应该做人民的公仆
我思索着,严肃地品味着这一席话,尽管喝着度数很高的白酒,可我的头脑却清醒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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