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秦山

2023-07-04 09:11
  秦山仍是常常出现在梦里,它之于我,尽在一点安慰而已,可思而不可及。
  廿载飘零,岁月蒙尘,唯秦山犹是一片净土,在塞上,在心底里。
  老友佟少川惯常能做反动的言论,他讲生命尤其肮脏卑污,奄息于秦山勿名谷,追求一个静字,少增杂秽于身,优可稍做苟延之态聊付日月,得矣。他这样讲话,是说他得到了。
  当年,在桦林边,听他悠悠道来,不甚了然,不过那玄虚的韵味,加之其人丰神玉朗,同学中罕有其匹,固然让我迷乱,于是随声附和,是呀,是呀,很有道理的样子。心里晓得,他那是正与表妹慕容雪闹分手,躁乱且复消沉,一身都是矛盾。同学而朋友,大家要不担心他沉陷到窒息而亡,要不又恐他忽一日气逆而膨,保不齐爆了炸,又或是心窍弥塞,发起疯癫来。总之,这个状态下说什么都未必做的准吧。
  秦山不是什么大山,在松花江的南岸;秦山更不是什么名山,只是我这一般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朋友们内定的称呼。
  这名字与谷口沼泽边上的水塘也有关联。某年自山外沿公路辗转而入,到谷口,遇到那片大水塘,狭阔不均大致几十丈方圆。当时盛夏连秋并无降水,都说算得上是大旱之年。而这一片水塘,被小河串起来,向谷里是呼啦啦的苇荡,夹岸有榆杨散立,灌木丛生,波光艳艳堆岸充盈,碧色澄明不见底里,立于水边倒使得人一时间混不解一个旱字。
  有人说,难得这河里的水还这么多。我说,看清楚这是水塘。慕容雪说这是海。少川就讲,这里都是山上留下来的涳山水,积聚在低洼处,好就好在上下有活水穿引。看这里还有一只乌鸦,叫它乌鸦泡吧。慕容雪说,这是海,应该叫它恒海。虽经酷暑蒸熬而水色丰盈,可以谓之恒;集百川之水可以谓之海;所以应该叫它恒海。我说眼前只有一条河,那里有百川汇集呀?慕容说,我们刚刚不是过了百家岗吗,百家岗下自然是百川了。
  后来,大家又爬上了谷地最西端的山峰,登高望远,凉风习习,惬情快意一时满胸。少川说,百年频为计,当是早登临。这样壮丽的景色真的应该常来看看,咱们就叫这山做勤山吧,勤快的勤。慕容雪说,一群闲散人,罔谈勤字。倒是真该感谢秦志远备下好多酒菜,他是我们此行的东道主,这山就该叫做秦山。依她,每个人都得依她,于是秦山恒海的名目就在我们这一群里流传开来了。
  那几年在学校里,少川和慕容组织文学社的,许多事都要安个名头。
  哪里不对呢?恒海与秦山分明就是一处做冤家的情山恨海了。高考发榜以后,比量着分数少川走一个北京的名牌大致是有把握,慕容雪恐怕是勉强不来了。彼时同林鸟,今做分飞燕。那些鄙视生命极端反动的话,就是在去学校报道的前几日,少川又来到我这里小住,他擎了一副恬淡闲适的面皮,懒散的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桦树下,那样莫测高深的曰出来的。
  与青春结伴的日子,有不少故事。多年以后审量,总是责备蒙蔽了昔时欢愉。少川的感喟尤过于责备了,许是他看的更透彻吧。
  秦山脚下有一处早年间采伐的工棚,后来废弃了。中学几年,寒暑假我差不多都去那里,堪称世外偏居。也常有几个知交好友来此打混,道是要体验一下野人的生活,因而秦山谷里偶有噱浪喧嚣。于今想来,那时节的寂寞何其美丽,那时节的欢笑何其珍贵,只是俱以随风飘散,杳不可寻了。
  山外有一个世界,彼时以为很大,而后的经历种种,直觉繁华竞逐的街衢犹如北京但凡看到的一条河,利欲做涛涛浊浪,难得一净处;山里也有一个世界,彼时难耐其狭小,而后的辛酸勿名,反疑心一山一谷,一树一花,戴云染之天履草茵之地,清风无私遗之角落,朗月固不舍檐窗之偎依,偃仰啸傲蜷舒自如,一何快哉!
  现在做守夜人,惯常亦是岑寂生涯,维是灯影阑珊,暗黑的世界逼拢着四壁白墙,大小世界都不复可论了。
  久而久之,心底里隐约就有呐喊:
  要得我心亦成一个世界,要得我心世界能接通秦山,诚又一愚公,诚又一痴人,复新作一恒海,可泛舟浴情,可度越余生!能得此间徜徉,不染人间之烦恼,伊山将谓我云胡不夷,伊水将告我云胡不喜,把这样当做不负此生,可不可以?
  是诚愚妄,然舍此,其奈长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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