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至，韩城行【二】

　　韩城，距西安市350公里，隶属于渭南地区，以盛产花椒闻名全国，亦是太史公司马迁的故乡。我们凭借导航系统，顺利驶上高速公路。期间春雨蒙蒙，天地寂寥，人在异乡，心头别是一番清凉意味。
　　行驶80多公里到达富平服务区。富平县是习主席的故乡，怎奈我们在子夜时分惊鸿般掠过，只看见高速路边两座相同的服务区，服务区里巡逻的安保和打瞌睡的售货员，我们泡了茶，打了热水，煮了桶面，稍事休息之后再次向未知的远方进发。
　　夜行寂寞，路不熟，车不熟，大姐不敢开，全程都由姐夫来开，为了防止他犯困，我们扯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了南腔北调的歌。忽然想起了张岱的【夜航船】在这宁静湿润的春夜里，我们的车也像一条船，在天地的洪流中漂泊。在张岱的夜航船里，文人雅士以及自命清高的伪文人雅士们在漆黑的航程里侃侃而谈，极力彰显自己，所以夜航船里也笑话频出。有一则小品文说，在夜航船里，两个伪学究通宵不睡高谈阔论，旁边的一个小和尚听二人谈古论今大生敬畏，连翻身都不敢，生怕打扰了学子的清谈。后来小和尚屡屡听出破绽，就问两位高人：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
　　小和尚一听，刷得来了一个大翻身，嘿然笑曰:如此，且让小僧伸伸脚！
　　伪学究虽然可笑，但在他的心里毕竟对知识有一种向往和虔敬，到了今天，豪车美宅，生活的享受有过之无不及，然而，对知识的期待和敬畏还剩下几多？就如我们，在漫长的旅途中，除了喊上几嗓子，又有几人能如夜航船里的南来北往客那样，纵使衣衫只能蔽体，囊中十分羞涩，也要沏一壶苦茶，在物质之外的那个世界里做一番悠游。可见，古人心间的那一番清风明月，到如今，已零落随风矣！
　　凌晨两点半抵达韩城市区，尽管主人一再表示还没休息一直在等，我们还是住进了宾馆，准备洗去风尘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下乡去。
　　醒来时老大们还没醒，偷偷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雨还在下，大街上伞花灿烂，自成一景。一辆广告车缓缓驶过，播放的居然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疲惫的心忽然软软地感动了一下，在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听到这首久违的歌，确实难得。也因为这首歌，轻而易举地爱上了陌生的韩城。说实话，这座城市并不美丽也不繁华，但却散发着古老厚重的意味，这种蕴味，没有悠久的文化熏陶，是强装不来的。
　　买了礼物，就下乡去。路况很好，天也转晴，随着视野的开阔，欣赏着陌生的风景，心情也愉悦起来。一路的景象我都喜欢，绿油油的麦地，麦穗已经茁壮地抽了出来；零星的油菜花田，在蓝天下兀自热辣辣地黄；低矮的花椒树，花已谢，樱桃样的花椒果实已盈盈满枝。花椒树长得很矮，有的树枝上挂着沙袋，娟娟【小外甥的女朋友】说，这叫压枝，防止它往高里长。不论是路边，还是沿途的村落里，随处可见高大的泡桐树，泡桐花已不再灿烂，半已干枯，就像粉白色的揉皱了的绢花纸，一团一团地挂在枝头。洋槐却开得正好，树叶碧绿，一串串洋红色的花高挂在枝头，浓烈茁壮，散发出生命顽强而又热烈的气息。
　　另一道独特的风景，就是这里古老的民居。这里二三百年的老房子随处可见，高高的门槛，细碎的小灰瓦，堂皇的照壁，古朴的横匾无一不在诉说着昨日的辉煌。虽然在大规模城市改造的大潮里，韩城也在劫难逃，重建，拆迁，古老的历史见证渐次消亡，城市变得土不土洋不洋，但是这些坚守在21世纪的老宅在无声地诠释着韩城这座历史文化名城，诠释着它曾经的文化繁华。
　　这里的房子，不论老宅新居，大门上方必有一块匾，这匾上的文字极有文化，几乎看不到诸如万事如意发福生财之类的匾，厚德载物都不稀奇，尤其是老宅，什么敦物修齐，明贤居，耕读传家，耕读第，更有高大的模糊的木匾上，依稀可见登科，父子御史，从中体现的昨日辉煌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众多的匾牌中，耕读二字出现的频率最多。古人曾把耕读当成一种理想的生活境界，耕可以安身立命，衣食无虞，上事父母，下蓄子妻；读可以修身养性，立身行道，显亲扬名，走上仕途。所以说：耕是生存之本，读是升迁之路。耕与读，是现实与理想的交相辉映，水乳交融。耕读二字，体现了这座城市浓郁的文化情怀。
　　驶进古老的青砖小巷，就来到了主人家。一座堂皇的新居门前，三两个女人在门口悠闲地纳着鞋底，大门洞开，雪白的瓷砖照壁上是大俗的万马奔腾的图案，和老宅照壁上古朴的图案或者虬劲的书法相比，气势全无。紧挨着新居的是一座300年的老宅，从窗棂到檐角，完全是手工的精雕细刻，只不过岁月如刀快，削去了曾经的新鲜和颜色，但是，门匾上耕读那两个大字和照壁上一个气象万千的福字依然气宇轩昂。在这里，不管大户人家还是小宅小院，打开大门都看不见里面的景色，一堵照壁使宅院曲径通幽。
　　进了娟娟的家，绕过雪白的照壁，一个长方形的天井，洒扫得一尘不染，六间房子都在外面挂着自家织的格布门帘，格布门帘挂在外，这也是韩城的一道独特风景吧！左手边的房子当卧室，右手边的房子当厨房，这一点和广元农村的民居倒是有些相像。每一间屋子都如宾馆般整洁。喝过茶，主人带我们去各个屋子参观，娟娟切开一个自家蒸的馍馍，抹上一些油油的绿色的酱让我品尝，我不知是什么，娟娟说这是香椿酱。虽是第一次看见，但是香椿却早已如雷贯耳，汪增琪先生就曾在散文里大赞香椿炒鸡蛋，说是吃上一口，滋味三日不绝。我尝了一口，果然妙极！【主人见我如此喜欢，临别时特地采了香椿叶送我，我行程四千多里历时72小时带回东北，只不过不论怎么努力也没能做出韩城的那般滋味。】
　　主人的织布机大大吸引了我的眼球，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东西，装模作样地坐在上边摆弄了一下，不得要领。热情的女主人看我喜欢，拿出了亲手织成的格布，让我挑选，因为爱不释手，所以我也没有推辞，感谢！
　　吃过饭，我们出去转转，村口有一眼泉水，冬暖夏凉，当地的老百姓就在泉水旁修了长长的洗衣台，那洗衣台用水泥砌成，倾斜的平面上还有几道凸起，权当搓衣板。几位村妇正在用棒槌捣衣，想起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何日平胡掳，良人罢远征。古时的长安月夜，明月临窗，清风入户，捣衣声声，传递着守望女子深深的寂寞和思念。如今，捣衣声犹在，在和平盛世里回响，值得一提的是拎着洗衣篮子的居然还有男士。
　　这时候，一个女人拎着半篮子花走了过来，她走到上游，在泉水出口处把花冲了几遍，我连忙走过去问她是什么花？她告诉我说是槐花。问她做什么？她说要用这新鲜的槐花做打卤面。真是羡慕嫉妒恨啊！人家住在远离尘嚣的地方，听着鸟鸣，喝着泉水，吃着树叶和鲜花，我们每天穿行在拥挤的城市，呼吸着雾霾，吐纳着毒素，何其可怜！
　　返程的路上，路遇一大块油菜花田。姐夫停了车，让我和大姐下去玩。自从第一次看见油菜花，就深爱上了它。它热情，火辣，不顾一切，开到荼靡。我知道，我的身上缺少这样的气质，我就像一盏茶，不温不火，少颜寡味。每当看见油菜花，心的世界仿佛开阔了许多，那一抹浓浓的黄，照亮了多少黯淡的岁月。昨晚读晓苏的作品，有一篇小说讲的是男主人公的老婆和农业局长在油菜花田里偷情，想起自己写过的【只要一把花】，那时我还真没看过这篇小说，如有雷同，我想只能说是晓苏和我对油菜花有着同样的感觉吧。
　　返回韩城市，天色已黄昏，姐夫在车里小憩，我和大姐去古街闲逛，夕阳静谧，气温宜人，在没人认得的地方，尽情地跑，跳，笑，吃，好生快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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