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里的布谷

乡下的夜，圆月就挂在院子里老枣树枝上，细细浓密的枣花绽放在这夜空，熏染着月光似乎也有了一种甜甜的香味。门台右侧石榴树柔软的枝条横斜过窗户，虽看不见些艳红的花朵，却能听到花谢蒂落的细微声响，这些都是被称作谎花的雄花，不结果子的，尤其是风过之后，满地缤纷。

安顿好父母亲就寝，我和姐姐坐在堂屋桌子旁边吃杏子边唠家常，从屋外菜畦的豆角一直说到田地间半黄的小麦，此时旷野里总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咕咕咕咕-----这声音婉转又具有穿透力，像极了小孩子学拼音时的四声读法，伴着月光嘹亮的荡了过来，我知道这种鸟叫做布谷，我们当地俗称它为光棍打锄。

这鸟儿难不成晚上也鸣叫么?我疑惑的眼光向窗外探望。

姐姐笑出了声，说亏你还是土生土长农家孩子呢，别看它们像鸽子样大小，声音响着呢，一到麦熟，这些鸟儿常常叫到三更五更哩!

俺们小时候，五十岁的姐姐回忆起来异常的兴奋，她说那时候麦穗刚露出黄头，村外的大树上就会飞来很多光棍打锄，现在已记不清老人们讲得关于它的故事，只记得这些鸟儿胆子很大，蹲落树枝儿上，一声接一声叫唤。

那时候俺们几个常在一起割草的小姐妹结伴站在树下，望着枝头上鸟儿，怀着满肚子好奇跟它们对话， 俺们模仿鸟的声调喊：光棍打锄?

鸟儿一点都不惊慌，它们歪着小脑袋叫：咕咕咕咕。几个孩子同时伴着鸟鸣喊：黑面白薄(一种当地高粱面为主沾少许白面粉做的主食)。

孩子们问：嗯(你)做啥饭?

鸟儿叫：咕咕咕咕。伴着婉转鸟鸣孩子们自答道：俺搽糊涂。(北方一种面粉糊糊饭)。

叫俺喝一碗呗?

鸟儿叫：咕咕咕咕。孩子们一齐伴着鸟鸣喊：俺不俺不。

姐姐说这鸟叫声是不是很像这些话，那时候一顿黑面白薄的糊糊就是吃不到的好饭，连光棍打锄也舍不得给哩!姐姐笑了一阵子，说这种鸟真抠门，把馋嘴的孩子们惹急了，她们常拿土坷垃把它从树上撵飞。

其实我知道有很多关于布谷鸟的传说和故事，像杜鹃啼血、望帝啼鹃之类，但那些却都不如姐姐对鸟讲述的那么生动，在她与鸟的对话里，不仅对白出了鸟的灵动和调皮，还对白出孩子与鸟儿之间的朴实和谐人，对白出那个时代乡下孩子们的生活和童趣。

睡觉的时候，白色月光隔着窗子照进来，水一样洒在枕上，梦幻般的夜里仍不时传来布谷咕咕咕咕的鸣叫，闭上眼，我似乎隐约看见了-----------

遥远树下的孩子，遥远树上的布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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