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

　　下班啦？明天休息啊？门卫姚师傅伸长了脖子问我。
　　嗯。我有气无力地答道，在门卫室，刷卡，下班。
　　姚师傅，内蒙古人，年过五旬，高个儿，面善，以前在本市一家质量管理局当门卫，不知因何来到这家公司继续他的前职。
　　你看看你，满嘴胡子，头发还不剪，哪像个大学生啊？！姚师傅面带微笑，假嗔地对我说。
　　明天就剪，明天就剪。如道歉一般，我连连说道。
　　宿舍里，被刷成暗青色的窗框内嵌着特质玻璃也是一面镜子。夜里，我静静地站在窗前，可以看见窗外不远处闪烁着红灯的广告牌宝丰牛仔布和两行昏黄的路灯，可以看见窗内一个瘦小的身影、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蓬乱的不适合男生留的长发和下巴上赫然的根根直立的胡子最近，很忙，以至于不愿整理自己。
　　被姚师傅这么一催，翌日，我便借了同事的山地自行车去镇上理发去须，很快，又变回了那个自我欣赏的白面书生。
　　王师傅，本地人，年过五旬，不及姚师傅个高，不及姚师傅面善，是公司的另一位门卫，以前在中铁五局干过。
　　常常，我从外面回来，只见，王师傅一人安静地坐在门卫室的窗前，左手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没有手柄的电动车后视镜，右手轻抚着下巴上粗糙的白须，照得入神，那眼神，含着笑，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很多个黄昏，在用洗衣机洗衣服的当儿，我会坐在小小门卫室的木椅上，呆呆地盯着窗外马路边那无人问津的绿树和不曾涂鸦的矮墙，并且，感到了工作的茫然与无望。
　　你怎么来到这里？很多大学生不干这个，他们都做有钱的项目。王师傅扭过头来对我说，带着他浓厚的绍兴口音。他的声音浑浊，我常常听不明白。
　　像我女婿，做土建项目，一年能挣上百万的。他接着淡然地说，转而目光投向窗外那无人问津的绿树。
　　就这样，很多个黄昏，王师傅总会跟我讲他那能挣钱的女婿。然而，他却很简朴，一身粗布衣服，脚上一双这儿的人们常穿的黑色布鞋，并且，不是在窗前的木桌上，而是在他的脚下，摆着一个收音机，播放着韵律优美而我却听不懂的越剧。
　　上月，远在广西的父亲电话告知我，过几天他将去广东做门卫他的弟弟我的五叔介绍的。之前父亲长时间在当搬运工，搬的是水泥和化肥。搬运工的工作，工作时间没有规律，工作繁重，并且，水泥粉尘多，化肥气味大，均可入眼入耳入鼻，有害健康。母亲希望父亲做点别的轻松些的工作。于是，五叔介绍了门卫这份差事。
　　我，便想象着年过五旬的父亲如姚师傅或王师傅一般或静坐窗前或注视行人或收发邮件或转拨电话或秉灯夜巡
　　可是，近日，父亲电话告知我，他在广东做了两周的门卫，确比搬运轻松，可手脚却都肿了父亲说，我啊，累八字，干不了轻松活儿。在五叔的儿子我的堂弟的陪同下，父亲游览了位于东莞的虎门大桥，拍了不少照片作为留念，之后便离开广东，踏上了去广西合浦的汽车那是父亲当搬运工的老地方。
　　我，多感交集，不知所措。
　　然而，对门卫一职又多了一份别样的情感。

　　二零一四年夏作于绍兴
　　二零一四年八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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