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把书香忆故人（作家选刊第十期）

　　也许是受了母亲家族的影响，从小，我对书就有着特殊的情感。外公是个博学的人，不但读过的书多，还写得一笔好字，然时乖命蹇，随闯关东大军一路流落到东北的小山村，再未得志。我出生时，外公身患顽疾，早已无当年风采，然书香未断，母亲姊妹受了外公影响，都爱看书，从小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林海雪原》《五凤会》等无数长书。寂寂冬夜，烛光摇曳中，常常是母亲的故事伴我们姐弟入梦。也许正是在那样的漫漫冬夜里，埋下了我对书执著一生的深情。
　　书，是我一生解不开的情结。姑夫，是这个情结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少年时代我便极爱看书，然而，刚刚从文革中走出来的偏远的山村，何处去寻可读之书呢？连外公家里的藏书也早付之一炬。（二十多年后，我大学毕业时，在外公的箱底，翻出几本黄灿灿的线装书，有《诗经》、有《唐宋散文选》等等，我爱如珍宝。）
　　那时候最爱去的是姑姑家，尽管姨姨家就在姑姑家附近，不过五百米，每次总是到那点个卯，就直奔姑姑家，再不回头。记忆中，姑姑家院外没有大门，一径幽长的小路引入院内，三间砖房，院子里总有开不完的万紫千红。
　　但姑姑家最吸引我的东西，却是姑夫的书。
　　那个时候的农村（即便是现在也一样），有书的人家可太少了。有学生的人家，或可寻见一本两本教科书，没有学生的人家，多数情况是，找张纸也颇费周折。姑姑家不一样，每次去，都有一堆书在等着我，什么三言二拍，什么《呼杨合兵》《隋唐演义》《薛刚反唐》，什么《射雕英雄传》《冰川天女传》《云海玉弓缘》《铁弓缘》等等等等。我则像一只无水已久的小鱼，游进了浩渺烟波之中，陈寿在《三国志》中创造了如鱼得水一词，真是神来之笔。
　　记得一次看《呼杨合兵》，看到杨文举被番邦和尚抓住，顿觉心惊肉跳，合起书抛在一边，再不敢看下去，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姑夫知道我爱书，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为我搜罗。当时，我特别想看《红楼梦》，可是自己家借不到，求助于姑夫。姑夫用了半年时间，才借到一套四本的《红楼梦》，看过之后，便成了我的最爱。后来有机会，到底自己买了一套。记得上高中，上大学时，每到心绪不佳，无法学习时，《红楼梦》便是我精神的港湾，如同古希腊大力士安泰回到大地之上，我在书中获得精神的宁静和憩息，并从中汲取了源源不竭的力量。
　　在众多的孩子当中，姑夫最愿和我说话，我们一起谈书中的内容，谈对书的观感。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俩疯狂地迷恋金、梁、古，几乎看遍三人的作品。姑夫认为：梁羽生的小说，都是一个模式，尤其是结尾，大多是大团圆的结局，看一本还好，看多了，没意思。古龙的小说，很有自由主义思想，这个人要么是个大俗人，要么是个大雅人。金庸的武侠小说，写得最好的是《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他的小说主题深广，内涵丰厚，内容涉及到文学、历史、哲学、医学等等很多学科，特别渊博，最有看头。他本人一定是个特别博学的人。当时，以他的阅历和我的年纪，根本无从知道金庸的生平，无从知道他和大才子徐志摩、奇女张爱玲都是表亲，不知道他办明报，想当外交家等等事迹。但是，对他的观点，我总是深以为然。在姑夫的影响下，我看遍了金庸的武侠作品，深受其侠义精神的感染，亦深深受他博学的影响，越加喜欢读书。
　　姑夫是个性格随和的人，但我很少看到他像一般农村男人一样，农闲时节就聚在一起赌博；姑夫从不去那样的场合，也不见他和谁东家长西家短地聊闲天。没活的时候，他就躺在炕上看书。当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姑夫的思想境界如何，现在想来，读的书越来越多，和身边的人思想差距一定越来越大，举世无谈者，唯往书中寻故人。
　　后来，在姑姑的坚持下，一家人搬进了城里，忙于从事各种各样的赚钱行当，再没有了当初在农村时的闲暇，不知姑夫可还读书。那时，我已上大学，留连于图书馆中，如饥似渴，很少去姑姑家了。放假偶尔再去时，也不见书迹。
　　不过几年，姑夫郁郁而逝。
　　年过而立，开始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是个达观的人，对生老病死颇淡然。然而，姑夫的去世，却让我感受到椎心之痛，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让我的童年少年时代充满书香萦绕的回忆的那个人，从此不在了。我的弥漫书香的少年记忆从此如飘蓬，无可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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