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映卿卿

2023-07-01 16:58

  福州的三坊七巷,很多人是知道的,因为它是我国国内面积最大最完整的民居建筑群之一,曾经作为福州旅游的招牌登陆过央视荧屏。出三坊七巷,穿过南后街牌坊左拐数十步,有一间很普通的民居,如果不留意,这间坐西朝东的民居很容易被埋没在三坊七巷庞大的建筑群中,停下脚步稍微留心一下,会发现这座民居的两侧各有一张牌匾,左侧悬挂的是冰心故居,右侧悬挂的是林觉民故居,这两个人,相信每一个中国人都是熟知的,一个是我国近代儿童文学的集大成者,一个是黄花岗起义中为国捐躯的革命烈士。如若深究,这座民居会更具故事性1911年林觉民烈士英勇就义,其父林孝颖为躲避清廷追杀率家人出逃至福州近郊,变卖这座民居,买主便是冰心女士的爷爷,冰心的整个童年差不多都在此度过。林觉民自己有一个堂哥叫林长民,林长民有一个女儿叫林徽因,也曾在此居住过,所以说,这一座看着不起眼的民居,至少和三位名人有关,这多多少少会为它增添几许魅力!
  这座民居里,生活过三位女性,前面已经说过,一位是世纪老人冰心,一位是笑响点亮半边天的林徽因,而这座民居最早的女主人,没有几个人对她了解,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她叫陈意映,是林觉民的结发夫妻。
  小时候极喜读书,任何一本书都有可能成为我的读物,有一次翻出姐姐初中时的一本语文教材,里面有一篇文章,题目叫《与妻书》,作者署名林觉民,当时不明所以的诵读了一遍,当然,当时的我肯定没有读懂这篇文字,甚至会读错字,小时候不晓人事,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读完一篇又一篇文字,读《与妻书》,我没有想到这篇文字会是一个女人苦难的开始,是一个国家梦魇的初醒,也不会想到时至今日我任然时常会去诵读这篇文字,会为这篇文字里的女主角留下惨淡的笔墨。
  陈意映出身书香世家,父亲陈元凯,是光绪乙丑年间举人,官至四品。意映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理,思想开明。1905年在双方父母包办下和福州林觉民完婚,婚后两年,林觉民东赴日本求学,彼时陈意映已为林觉民产下一子伯新。林觉民走后,陈意映留守在家,体老抚幼,清苦寂寥,亦无怨言。林觉民在日本加入同盟会,积极投身于革命事业,陈意映对此表示支持,并告知觉民曰: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虽如此,林觉民的远行依然没有携意映同赴,1911年春,林觉民回国参加广州起义,临行前回家探望父亲和妻子,彼时陈意映身怀六甲,林觉民欲将此行之事说与意映,却担心其有孕在身难堪打击,于是最后的见面也未向妻子诉说自己的心事,4月24日夜,林觉民在赴广州的途中写下绝笔遗书《与妻书》和《禀父书》,作为自己和亲人的最后告别,林觉民就义后林家避难迁居,这两份遗书一时竟难以送往林家,之后不久,有当地革命成员偷偷的将遗书塞进福州近郊的林家,意映读后悲痛欲绝,几欲随夫同去,但念及腹中尚有林家骨肉,于悲痛中勉强度日,两年之后,含悲而终,年仅二十二岁
  去年我有幸,南下厦门的时候在福州逗留了两天,两天的时间,基本上饱览了福州市区之内的所有名胜,现下想来,唯一记认清楚的就是林觉民故居了。
  故居的院子不大,原有三进,现仅存有两进,踏入门槛的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十分的压抑沉重,我熟读《与妻书》,也十分了解林觉民烈士的生平,但彼时我心里想到的,不是他那一句少年不望万户侯,不是他为革命献身的热血情怀,我想到的,是一个女人默默的站在自己的爱人身后,看他走远,自己一个人留守在此,寂寂等待。那间不大的普通民居,曾经见证了一个男人的成败荣辱,也见证了一个女人的含辛茹苦。我竭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去猜想,但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百余年前的福州南后街,清冷寂寥,由于战乱的原因,青天白日也少有人行,黄昏时分,一家民居虚掩的门扉间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她满怀希望的望向街的尽头,回应她的是惯常的空白,于是,希望变成了失落,她等待了一会儿,天色将暮,她知道等待已成徒劳,于是返身走向庭中,门扉依然虚掩
  浮想之间,已移步至林陈二人的双栖之所,这次是很长时间的停留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林觉民《与妻书》)。林觉民笔底的双栖之所,以前在文章里读到,真切的看在眼底的时候,心里竟难免不安二人的居所不足十平方,从门口看过去,正对的是夫妻二人的照片,不是今日艳丽的婚纱照,甚至不是合照,只是两张独立的黑白照片,突兀的悬挂在墙壁上,乍一看更像是遗照,照片的右侧是一张雕花大床,由于岁月的打磨,已无漆光,床上空无一物,就那么刺目直耿的摆放在那里,床上或许还留有一个女人的泪痕和一个男人的牵挂,只是这些,我等看客并无几人知晓。时值冬日之下午,阳光惨淡,这间逼仄的居室仿佛一间囚室,囚住了爱情,也囚住了原本可以飞扬跋扈的一切!不堪直视,亦不愿离去,就这样默默的站立了半天,唯念念不忘八个字,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好男儿都以为志在四方,儿女情长不足挂齿,陆放翁一生沉浸在自己的铁马冰河里,忘却了唐婉的咽泪装欢;司马相终得华赋绝代,忘却了文君的当垆卖酒;徐志摩文满天下,忘却了幼仪的清苦坚守林觉民没有忘记陈意映,而留给她的,亦不过是几升血泪!
  这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林觉民没有忘记的,我辈已然忘矣。
  我驻足在林觉民故居的时候,有不少人相继走进了这所故居,可大都走向了有关冰心和林徽因的展厅,这无可厚非,这两位伟大的女性留下的东西的确太多了,而且,文学需要投之以关怀,虽如此,文学需要关怀,人性更需要关怀,毗邻的人性人迹罕至,毕竟不是件好事。
  少有的几个人走进林觉民和陈意映的展厅,谈论的亦不过只是他们的爱情而已,甲言林之爱陈甚深?乙答然也!我愕然,问何以见得?甲乙答《与妻书》耳!
  我只得黯然离去。
  很多人喜欢悲剧,那是因为悲剧之事与己无关。若能感同身受的去体恤一下陈意映的心情,那么没有人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爱情故事。从《与妻书》里看到一个男人身不由己的爱意不难,但反之,能看到一个女人在接下来的光阴里辗转流离,枯木槁灰般的度日实为不易。对于后者,我们应该努力的去看到。
  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这话不错,只是,我们记住了成功的男人,遗忘了付出的女人。黄花岗上为林觉民等七十二烈士树起了一座丰碑,我想,每一个如林觉民般的男人心中都应该为每一个如陈意映般的女人树起一座丰碑,若不藉此,实在愧对她们的付出!
  草赋此篇陋文,是我为这个女人树起的丰碑!
  行文至此,本当搁笔,但突然想到了一些离题的话题,虽离题,却亦有必要记之,当作为一种反思。如下:
  林觉民一生学贯中西,著文颇多,留给妻子的却只有一份沉重的遗书,细思之不免悲戚,这悲戚是一个苦难的民族造就的,我辈有幸,籍着这悲戚摆脱了苦难,我辈不才,摆脱了苦难不对这悲戚正视,这就不仅是一个女人的悲戚了,而是我辈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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