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记忆

　　我的童年与现代版孩子的童年虽然有着天壤之别，但我并不埋怨自己生不逢时，反而有种别样快乐、别样幸福的自豪感、充实感。这还得感谢小院，那个约三百平米、属于北方农宅风格的小院。
　　小院里住着两户人家，我们一家和王奶奶一家。两家人加起来老老小小十四五口人，朝夕相处在一起，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口舌，而且和睦得就像一家人似的。只要谁家吃稀奇饭食时，都要相互送上一些，比如饺子了，黏糕了。其实这些我都不感兴趣，我最喜欢吃的是王奶奶从大山里挖来的野生植物调拌的凉菜。鲜嫩的扫帚苗，水淋淋的锯齿草，煮熟后加了佐料，可野味了。王奶奶做的最多的是甜菊菜，又叫苦苦菜。即使再清洗得干净，苦味也不会彻底消除，用香油辣椒沫喷出来再加些醋，酸中有辣，辣中有苦，吃在嘴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自从那次王奶奶讲了王宝钏挖苦菜整整十八年等回丈夫薜平贵的故事，我的胃口居然对苦菜情有独钟了，嘴里吃着甜菊菜，眼前浮现着王宝钏挖苦菜的情景，满心湿湿的感觉。于是，我恍然大悟，甜菊菜之所以变成苦苦菜，是王宝钏的眼泪泡苦的，也明白了王奶奶为什么喜欢甜菊菜的秘密，那时的我也不过十二三岁，竟然从七十多岁、目不识丁的王奶奶身上悟出人可以没有文字，但绝对不能没有爱情的哲理。
　　小院的夏夜是激情的、热烈的、也是诗意而浪漫的。这得感谢狗哥，从太阳出山到太阳落山整天赶着羊儿在大山上度日的狗哥怎么就能练出一手精湛的二胡绝活？直到今天我都想不明白。想明白的是精神享受匮乏的时代我拥有着一份特殊的优待，不能不是上苍的偏爱。当大玉盘似的皓月跃上山头挂上树梢，狗哥坐在小院中央开始了他的二胡演奏，那专注的神情，那熟练的演技，那美妙的音乐，把小院装点得别样神韵。不知不觉中，周围坐满了观众，屋檐上坐了观众，于是，狗哥情趣更浓了，一边拉着一边唱着：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红灯高挂在大门外，单等五哥收工来十一月里月正东，雪花飘飘冻煞人。有钱的人儿家里安，可怜我五哥羊群里钻狗的演唱虽然不断迎来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可我还是喜欢学校里老师教的歌：《听妈妈听那过去的事情》，狗哥从没听过这样的歌曲，让我唱着他跟着曲子走两次，便演奏自如了。悠扬、凄哀、深远的二胡曲响起，我学着老师的样子进入角色：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狗哥似乎在我的歌声中找到了新的感觉，要我把学校学来的歌曲都唱给他听，他学会了要演奏给他的羊儿们听。尽管我喜好音乐与生俱来，可像狗哥这样当回事的喜欢我唱歌的还从没遇到过，我极兴奋地将《唱支山歌给党听》《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等唱于狗哥，唱醉了我，唱醉了狗哥，也唱醉了头顶上那轮明月。让小院充满勃勃生机和美好憧憬的，要数母亲的鸡群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母亲选出十几只优质的鸡子放在铺着棉花的筐子里，让一只老母鸡孵在上面。二十多天后，一群米黄色的、毛茸茸的鸡雏叽叽叽跟着鸡妈妈在小院里觅食玩儿，成了小院最吸人眼球的风景。我喜欢鸡妈妈找到食物咕咕咕呼唤孩子的那一幕，喜欢那些小精灵为了一条虫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可笑，喜欢母亲让我根据外貌特征分辨公鸡母鸡的有趣，更喜欢听母亲秋天时小鸡都变大鸡了，产了蛋卖了钱为我添置新衣服的承诺。在我幼稚且甜美的梦幻中，秋天姗姗而至了，七八只母鸡真的开始产蛋了。母亲在小院的西墙脚搭起一排小窝，把怀有身孕的母鸡抱进窝里，随后，小院里便响起了咕咕蛋咕咕蛋的叫声。我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颗颗热乎乎的鸡子攥在手里放回家里的瓷罐中，仿佛放进去的不是鸡子，而是我最美好的希望。事实也的确如此，一向一言九鼎的母亲，果然把鸡蛋换成钞票，不断为我更新着服装。如今的小院，王奶奶早已安息于九泉，狗哥也不再神魂颠倒地在月光下演奏二胡了，母亲也早已随孩子们住进了都市。可曾经的小院依旧曾经，快乐的童年依旧快乐，那是我生命中一段最幸福的守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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