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老乡亲

　　老家在夜郎古都六枝，生养我的小山村叫凉水井。村子后面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大山，大山上散落着一块块包谷地；村子前面是一条弯弯的小河，河两边是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稻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祖祖辈辈就靠种稻谷种包谷过着日子。
　　我们家有6口人的田地，父亲从早到晚忙着工作，母亲体弱多病，我的几个姐姐都在学校读书。一到农忙时节，晚饭后，母亲急得在堂屋里左一圈右一圈转着，一声接一声叹气。父亲就在院坝里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脸上写满了着急与忧虑。父亲还是挪着脚步进屋来，抓着头皮说：要是大的几个女娃娃中有一个是男娃，我就多了一个帮手，也不用每季农活都厚着脸皮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帮忙。说归说，父亲还是急着跟母亲商量请哪些人帮忙干活。谈妥后，父亲打着手电筒，火急火燎地出门，地面踩得咚咚直响。9点来钟，父亲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奋而激动得说：这些乡亲们呀，我一进门刚开口，他们连眉头也没眨一下，就爽爽快快的答应了，我们欠他们不少人情呀，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我明天一大早赶去城里，多买些菜，尽量把菜饭张罗得丰盛些。
　　父亲请了几个人，可乡亲们一看到我们家干活，就放下自家的活路不干，纷纷赶过来帮忙，有好几桌人哩。他们一见到父亲，就抢着说：老人家，你还是把我们当外人，家里干农活也不讲一声。父亲慌忙解释着说：你们说的是哪里话？我家里的农活，每季都是你们大家来帮忙，我又还不了你们的人情，我实在是开不了口呀1一个个异口同声地说：乡里乡亲的，就是一家人嘛，干一两天农活打什么紧？力气用了力气还在呀。听了这些暖心窝子的话，父亲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来
　　一年又一年，我那勤劳而善良的父老乡亲们，不管是插秧收稻，还是犁田耕地，甚至是除草施肥这样的手上活，他们都来帮忙。他们披着蓑衣，扬着牛鞭来来回回走赶在我家的水田里头；他们甩着膀子，挑着100多斤的包谷，一脸汗水地往我家跑去；他们钻进我家那茂盛的自留地，顶着恶毒的太阳弯腰弓背地刨挖着他们帮我家干活，一个比一个卖力，就像干自家的一样。父亲一次次叫他们休息，可一个个假装没听见。父亲一次次对我们姊妹讲：我们家欠父老乡亲们的人情，几辈人都还不清！你们要讲良心，受人家的情，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村里的乡亲们，听说父亲生病后，一个接一个来家里看望。我们那穷地方，就靠种庄稼过日子，生活一点也不宽裕。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打空手，多多少少都会带一点礼物。他们一进屋，纷纷围在父亲身边，一个接一个说一堆宽心的话。家族中的一个堂哥，拍着结实的胸脯粗门大嗓地喊：叔叔，你安心养病，家里家外的农活，有我扛着！哎，要是可以的话，我情愿你这病落在我身上，你这份罪，我来受！说完他慌忙捧着泪脸，冲出家门，像个孩子蹲在无人的角落里，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父老乡亲们养了一些鸡，下蛋了自家舍不得吃，拿去街上换些油盐钱。可他们巴不得父亲早一天好起来，就把家里的鸡蛋提来给父亲吃。我们家的厨房里堆满了鸡蛋。我记得村头有位老奶奶，她无儿无女，全靠国家的救济粮过日子。她也来看父亲，腰间扎着布条，见父亲睡着了，她就蹑手蹑脚地进里屋，一见母亲，一把结开布条，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6个带着体温的鸡蛋，红着脸可怜巴巴地说：实在对不住，我只拿来几个鸡蛋。我养了4只老母鸡，可正在孵小鸡，一个也没下蛋。等母鸡下蛋了，我再多拿几个来。我家里供着观音菩萨的神像，我每天都在磕头作揖，求菩萨保佑村里的老老幼幼无灾无病的。
　　父亲每天吃十几个鸡蛋，他一次次动情地说：这鸡蛋香呀，我就靠父老们送来的鸡蛋养着哟！可时间一长，父亲无意中说每天吃鸡蛋，有些厌了，想吃几口鸡枞菌。可着菌子街上没得卖，只有山上的草丛里有，可那东西稀罕得很，比药材还不好找。家族中的堂伯父无意中听到父亲的话，就什么活也不干，整天去山上找菌子。出门前，他求菩萨保佑自己找到鸡枞菌，可一连找了几天，都是无功而返。他不死心，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些放牛娃娃的身上。有一天，他看到一个放牛娃提着几朵鸡枞菌，就给人家买。可那娃娃死活不卖，说活到十几s岁，还没尝过鸡枞菌的味道，拿回去自己吃。伯父急得跺脚，哭喊着说：娃娃呀，你行行好，我家兄弟病了，就想吃这菌子，我多给你一些钱，你卖给我吧！那娃娃同情伯父，就卖给了他。伯父提着菌子一路小跑来我家，就说那鸡枞菌是他找到的，叫母亲快些煮给父亲喝。
　　还有我那80高龄的表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看父亲。他一进门，扑在父亲的身上哭喊着说：姊妹呀，一个月不见面，你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父亲笑着说没事。表舅又像个小孩，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小心翼翼地裹起汗烟来。他点燃烟叶，吸了几口，把烟嘴递给父亲。父亲就讲医生不让抽，表舅显得有几分失望，他一把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姊妹哟，我给你讲，今年我种了几分地的旱烟，烟叶大片大片的，比金子还黄！我嗮得干干脆脆的，连我自己都舍不得抽上一口，当宝贝藏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一片不少，全给你送过来！旱烟，是你的命根子。
　　父亲还是没好起来，半年后，带着无奈与遗憾离开了人世！可我一直没有忘记父亲一次次说过的话，我们欠着父老乡亲们的人情，一辈子也还不了，但一辈子也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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