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的靴子

　　一个笑话，说的是冯道与何凝。这两位先生何许人也？据载为五代时候的杰出人士。也就是大唐王朝覆灭后，继之而起的五个国家，因为彼伏此起，前后更迭，史称五代；国号依次为梁唐晋汉周，确切一点国号前面都要加一个后字。
　　说的是，某天冯道与何凝都在办公室值班，何凝一下子看见冯道也穿了双跟自己一样的靴子，大概买来时间不长，细节犹未忘记，问冯道，老兄您的靴子是新买的吧，好多钱？冯道抬起左脚说：五百。何凝一听就急了，回头责问他的手下：我的靴子怎么要了一千？随即琐琐碎碎，垢厉不止。此时冯道又不急不缓的抬起右脚，说道：这个也五百。
　　啊哈哈哈，私下里想起往往会笑出声来。这个当然不见于正史，我所见本出冯梦龙《古今谭概》，其中儇弄部的第四则《靴值》。
　　冯道的靴子要分只考量，我就入文了，我就信了，我就感觉这个人生的态度，正当闲适而已。一急往往就出丑露乖，反为不美，反而不妥。
　　世事横斜，错乱丛生，高低起伏，祸福相依。活着有多少时候是在等待？那些纯粹为等待而等待的就不必说了，不论怎样总会向往能够悠游些呀，不过情格势禁，叫做实逼处此，不得不急，诚然也是所在多有。这个实质也不关乎事情大小。说手里这半杯咖啡洒了少许，要没衬衣穿了。不要紧，不急着见客人呀，不急。那妻子急了，给她添活儿了嘛。职场上，商务经理急了财务经理急了，伺候老板呀叫别名董事长之类也行，处理得当咖啡的污迹会变成人民币的阴影。要是秦二世的半杯水泼洒在几案上，李斯势必急了，那官场上，些微的信号都可能关乎一生的荣辱，阖家的性命。事无大小，都分谁为了谁，谁对上谁。
　　笑话说过了，就想起冯道先生堪称是一位古今奇人。
　　信史蒙尘，斯人已逝，对古人本毋须臧否已甚。冯道处五代时候，祸败接踵，丧国比肩，民人陵替，命运无常。此公历仕四朝十帝，其间还曾经向辽太宗称臣，而位在三公，出将入相，荣耀当世善终己身，晚年回头看看，自谓长乐老，怎么说？这个人活的好成功好成功呀！
　　冯道有一首诗，名为《偶作》它讲：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叫方寸无多恶，虎狼从中也立身。
　　想过，说冯道先生莫非把五代那时的国君都骂做虎狼了？窃喜于今虎狼早已驱杀殆尽，街市上羊都不见一个。总算学不来先生的那般方寸，或者亦可伛偻傲立。
　　道德呢，这个好像东西方都讲，封建主义社会主义都讲，位极人群之巅者也讲，穿行在北京雾霾里大街小巷的一众俗人也讲。可活了几十年才有点明白了，长乐老这个道德讲的比较真，比较地实用有效。一哥们也算得上官场中人，有过风生水起的得意之时，后来就给办了，不幸中万幸，免牢狱之灾，处废退之福。老友去看他。问候吧，说，每天做点什么呀？答，练字！看一看，有报纸上的字，有宣纸上的字，直言相告，未见长进。他却来指点老友了。有形皆苦，无形无忧。字自同因，俱无所求。不追求了，打发时间罢了。时至今日，他讲俱无所求，对此那位老友不免在回来的路上好一阵子嗟叹。鸡犬升天的时候，一味干进，都道是天朝盛世，不追求更待何时？岂知不查还好，一查拉倒，不待穷究细诘，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多多嘛。也许司马光自认为有资格骂冯道奸臣之尤者也，可是古往今来，大的道德不讲，个人私德能堪比肩者，有几多？怕查问的就是私德呀。
　　但叫方寸无多恶，冯道先生说管理好自己，少让人抓住病脚，当然最好是谁都挑不出你毛病来。惜乎世人居多是作恶的本性与生俱来。不出门还好，出门看较之雾霾，人的脸色更糟糕。逼着思维灵通点揣测，或许据今天世事人情来看，本此恰是虎狼丛中能立身的不二法则。彼人如非虎狼般狠戾的角色，缘何可以善处于虎狼丛中？这个又让人怀疑冯道先生的规诫是不是要反过来领悟的。不然，岂非今不如昔，文明堆垒的愈发文明的社会，直如卖芦柑的堆头，号称最为光鲜亮丽的那一个却是最为朽败不堪者？
　　探究成功总是失败，明明冯道先生立身处命法门顶顶睿智且极具实效，谁知初一琢磨就与现实悖谬不合，简直令人更曾疑惑呀。还是那个笑话好。

　　　　　　　　　　　　　　　　　　　　　　　　　

上一篇：假币

下一篇：文字背后有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