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钱塘潮

2023-06-21 04:32
故人从乐山来看我,我带他去看钱塘潮。
  辗转几圈,绕了许多地方,才来到当地传言中的古隔海台,石台所建于海岸,间有石梯链接到岸头,虽年代久远,多有腐朽脱落,但其凌然于江海上之高姿,依然可凭一观。
  潮到时,已近黄昏晚天,天际有隐隐雷声,故人问我:这该是潮来了吧,咱要不要先去岸上避避。
  我举目远眺,昏昏江海际,已有素白长链千里一线,奔袭而来,观察其形势,若成千上万的蚁潮,密密叠叠地涌来,耳听潮声,闷闷欲作,我回答说:是潮来了,就在这看吧,按着石阑干,小心些就好。
  天色愈昏,故人愈见紧张,双臂死死握着石阑干,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涌潮所来方向,似乎连呼吸声都被压抑的若有若无了,这节奏,似乎就是要他沙场作战、直面千军万马而注定是九死一生。
  我因打小在钱塘江畔混大,对涌潮也体贴入心,因而只是凝眸远眺,观览着无穷天宇,在那方沉沉的天宇底,奔腾咆哮着怎样的一方浩浩沧海,而觉天地造化无极,壮观神奇。
  潮来了!潮来了!乐山故人惊呼。
  奔腾潮头,直击隔海台,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的轰响,潮浪遇阻激荡,水珠迸溅,冲到了云霄,而后纷纷回落,像是落了场彩虹雨,落在人脸上,湿凉凉的清爽。
  几浪涌尽,潮水西去,滚滚从隔海台底淌过,渐渐息声。
  我转头问故人:怎么样,这潮水?
  故人竟叹了口气,说:唉,也不过如此,比我想象的弱了,我还以为真有生命危险呢。
  隔海台外,朦胧里有人身在沿海而行,我拍拍故人肩膀,也同去走了圈,择了某家烧烤的客栈,坐于海岸,吹着晚风,谈些近些年人世间的事,酒饮至酣,我邀他歇几日,再去传闻里的石秋亭观潮,绝不叫他失望,他也痛快答应,举杯对干。
  石秋亭,也属古亭,其年代甚至远于隔海台,约莫在春秋战国期所建,后多有损毁,今已被拆做钓鱼村所用,若非是土生土长的人,恐怕也难晓得这地方。
  歇几日,故人携了三位好友同来,笑说:我叫我朋友也过来,瞧瞧你说的那地方的潮水,看究竟是不是忽悠人的假大话。
  几人驱车,绕进了山里,山峦此起彼伏,山道曲折萦绕,若非我指路,可真容易迷失群山深处,待到达钓鱼村时,山风忽暴,某君忽念:这大的风,是不是潮水到了?
  乐山故人笑他:你是不是怕了,若是怕了,就坐在车里吧,回头我们给你拍照片回来看。
  众人莞尔,钓鱼村里跑出个小伙子,朝我们嚷:朋友,你们是来看潮的吧,赶快啊,潮水都快到了,再耽搁就看不到了!
  我们三步并做两步走,一路小跑,还没赶到石秋亭,耳畔就已轰轰闹腾个闷雷声,山风也愈加狂暴,迎面如推人回去,故人更是热血,喊:这潮水似乎还带些劲儿,得快些!
  绕过几座小茅屋,堵塞的眼界顿为一空,不见群山遮没,却看滔滔江海。
  奔到石秋亭时,果然,做先锋的潮头已如小山堆涌前方,前浪推倒,后浪奔涌高亢,整个沧海都如隐忍着暴怒的龙王爷,时而东海高耸,西海低陷,时而西海冲天傲起,砸趴了东海潮浪,天地间沉沉闷闷的,有一种肃杀的威势,令我隐隐觉得畏惧。
  潮浪吼声如炸,愈加接近,狂风此时已像是一个无形的大汉,在使劲推着我,咸腥的海味冲鼻包裹了我,我却心魂深处愈加不安,脱口喊话:这回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话声才出口,就被狂风打碎,只觉耳畔猎猎。
  那原先就有些胆怯的某君,闻我话,又转头看看随时就要冲到额头前的潮浪,当即脚步就往小茅屋那退,喊道:我还是先躲躲吧,这也太恐怖了些!
  话才在耳畔响过,他人已经冲过我身旁,顺着风势,只一个刹那,我跟着退了几步,回头又去看潮浪,这哪里还有机会让我往回逃呀,潮浪已似饿虎扑食,铺天盖地得袭至。
  急中生智,我知道此时若是回逃,一旦被狂浪卷落沧海,必是难逃厄运,索性死死抱住了石柱子,好歹能稳住己身。才想到这,头颅顶如遭锤击,昏昏巨痛,我本能得紧闭了眼睛,双手双腿都缠死在柱子上,像是刀子在刮我的脸,像是石头在砸我的手臂,耳畔被狂声淹没,像是身陷漩涡,生死也在这决战。
  陡然,从头一个冰冷,浑身打了个寒颤,脖子里被潮水猛灌进去,口鼻即刻窒息,那一瞬间身陷激流,几能感到冰水在周身汹涌。才觉潮水退逝,我睁眼去看,眼前一暗,而后钻心痛楚,劈头盖脸第二潮浪杀至,双腿狠遭撞击,竟一个软绵绵的,似失去了力气,我双臂死抱,灵心也唯一的凝聚成意念。
  也不知是过了多会儿,我还觉脚底湿漉漉,像是在河里摸鱼儿,渐渐睁眼,眼皮有些痛,眼前灰濛濛的,石秋亭都被撞翻了一角,坍陷成块儿,在亭子的角落底,歪歪扭扭着一团人影,却是故人和他那两朋友,彼此缠绕着彼此,又有手掌抱着石秋亭的地砖。
  等他们站起来,像是三头落汤鸡,衣衫紧贴着身子,横竖粘着些污秽,乐山故人见了我,怔了怔,眼神有些痴呆,好会儿才张嘴,嘴里吐出团浑浊的潮水,说:差些死了。
  我也心惊胆战,耳畔潮浪声澎湃虽剩余威,却如小鬼敲门的可怖,我问了句:某君呢?
  他们几人也摇头,不知反应,我转头就朝小茅屋那叫喊:你在哪!
  好会儿,小茅屋的木头门隙开了条缝儿,探出个湿哒哒的三毛头,一张脸似笑非笑得答应着:我没事,没事
  驱车重回群山深处,几人都恹恹少语着,故人只叹:长见识了,长见识。
  近来梦多,也怪世事无常,生死不定,人与人间彼此压榨谋利,欺善怕恶,逢场作戏之后亦或是撕破脸面,各有各的不幸,各有各的手段,哪怕是亲戚骨肉,也得你死我活,暴戾恣睢。见多了,我也冷凉了心性,徒饮几盏小酒,烧去些凡尘旧事,不得已,常于梦间惊悸,醒来惶惶,辗转难眠,被这血肉人性的俗事困苦了。
  天亮时,我难得又睡了睡,忽梦了这钱塘潮水的事,意想当初,攀山登临天地间的场景,又或被潮水打湿,又或是眼望潮浪匆匆,只觉得人世匆匆,再怎么了不得的事,待撒手西归,也就是满眼空花,一派虚幻,如蝼蚁对苍穹言,实在渺小,乃至可笑,一切都是他己造的因果,我又何必太多执迷呢?
  如此想,心也安些,所谓骨肉亲情也算罢了。
  恰好是结了善缘,今朝是农历十二月十八日,我待会儿去钱塘看潮,谋个好凡间。
  2014-01-18尘缘旧孽,钱塘野人,怀乐山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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