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花灯调子

　　老家在夜郎古都六枝，生养我的小山村叫凉水井。村子很大，有400多户人家，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会哼唱花灯调子。可敬可亲的父老兄弟们，在连绵起伏的山上放牛，在田间地头犁田耕地，在房前屋后的梨树下，张口就唱起了音韵悠扬旋律优美的花灯调子，一代代就这样唱着送走冬夏迎来春秋。
　　儿时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听家族中的堂伯父唱花灯调子。他坐在家门口的樱桃树下，一边拉着悠扬的二胡，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朗朗尚口的花灯调子。他唱了一调又一调，那些凝聚着祖先汗水和心血的民间调子，用词粗犷，洋溢着浓烈的生活气息，在堂伯父那动听而美妙的二胡声中，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就像清澈而透亮的山泉上，缓缓地流淌进我那枯竭的心田，让童年的时光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堂伯父唱的那些花灯调子，题材内容丰富广泛，有民间传说，有历史典故，有爱情故事。他唱一句，我就跟在后面学一句，直到夕阳西下，母亲拖长声调喊回家吃饭，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宁静的夏夜，月亮露出了迷人的笑脸，点点繁星顽皮地眨着眼睛，堂伯父又拉起了二胡。他的二胡声，让父老们忘掉了生活中的烦恼和尘世间的苦累，不少在院子里乘凉的大人们，也静下心来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有人还跟着欢快地唱了起来。他们唱的是夫妻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互相嬉闹的《骂五更调》。旦角：一更孤儿天哎呦孤儿一更天，哥呦喂，你去赌钱不来家，三朋四友来坐下，又无盐来又无茶。丑角就接着起了女人的笨：一更孤儿天哎呦孤儿一更天，妹呦喂，你鞋也不会做，花也不会雕，常常让你嫂嫂教堂伯父悠闲地一直唱着《骂五更调》，听着听着我就打起了瞌睡，头一栽一栽地打盹，堂伯父就轻声地叫我回家睡觉，明天再来他家听。可我半夜醒来，还隐隐约约听到那熟悉而动听的二胡声
　　堂伯父还喜欢唱《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是一个伟大的爱情故事，一对情深似海的情人，三载同窗，却有情难成眷属，那可是悲歌一曲。祖先们爱憎分明，他们无比憎恨那不合理的封建社会制度，极力讴歌祝梁二人的伟大的爱情。《祝英台与梁山伯》的唱段是这样唱的：十二唱起祝英台，撞过马家接亲来；有灵有圣墓门开，无灵无圣马家抬。不怕马家人手多，马家得个裙角落；不怕马家人手快，马家抢得罗裙带。堂伯父的嗓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字地吐，一句一句地唱，唱着唱着，他放下手中的二胡，把眼角的两滴清泪擦干，一声一声地叹气。我不明白堂伯父为什么会那么伤心与难过，又为什么还流出了泪水。直到我上学，泪眼婆娑地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小人书，才深深地体会到堂伯父流泪伤心的原因。祖先们勤劳善良，他们用勤劳的双手创造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大胆而执着地追求着属于自己的自由爱情。《打马下四川》的唱段，就是说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为了甜美的爱情，逃离生养自己地村庄与父母，远走他乡，找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他们名不见经传，可他们和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值得父老们唱一唱。这对情人，在私奔前有一段对话。丑角；我的胆子小的很，怕你爹爹妈妈晓得。旦角：爹爹晓得八十八，妈妈晓得眼睛瞎。丑角：怕你家哥哥嫂嫂晓得。旦角：哥嫂晓得你都怕？丑角：我怕得很。旦角：哥哥晓得做生意，嫂嫂晓得外来人呀！丑角怕上邻下坎晓得。旦角：上邻不是我的爹，下坎不是我的妈。就这样，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这对情人就远走他乡，为了爱情流浪天涯每当堂伯父唱起这段调子，他最幸福，牙齿都露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浑身激动得像筛糠那样颤抖！
　　祖辈们从不满足现状，怀着憧憬和梦想，远离脚下的土地，去他乡打拼未来。现如今，打工已成时代潮流，乡下的青壮年，都来大城市寻找自己的天地。在异地他乡，每当听到《九月九的酒》这首歌时，我都会跟着唱，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就这时，我不可救药地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老家，想起亲人，想起了堂伯父的二胡，想起了老家的花灯调子。我就像父老们那样，张嘴唱起了伯父教我的《小五杯》；歇店要歇高楼店，茅草蓬蓬藏贼人；坐船别坐船头上，恐怕船家起黑心；三棵蒿杆打下水，少个回家带信人；多在外面少在家，只为银钱走天涯；那天守得我夫转，夫妻双双享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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