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许人也

　　我何许人也？我偶尔会问这个问题，有时会做自我考证。
　　根据我的了解，我出生时，在行政层级名称上有某某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第几小队的字样；我参加工作后，某某公社变成了某某乡，某某大队变成了某某村，第几小队变成了第几组；后来，某某乡与相邻的两个乡合并，成了某某镇，接着某某县改成了某某市；再后来，这个某某镇又与周边的两个镇合并，用了周边镇的名称，接下来某某村与旁边的两个村合并，用了一个原来乡镇的名称；前不久又把镇改掉了，成了街道。如果我结交一个新的朋友，让我把这个过程说清楚，我非得讲半天，还辅助用上表格，画上一张图不可。同样的我，何许人也？有时真让人一头雾水；其实地方只有一个，而不同的年月却有多种文字表述；我曾自我吹嘘我年纪不大但已移民五次，那叫原地移民。我不知道以后还要原地移民多少次。也因此，我家的，我个人的身份信息总是落后于变化，户口簿上写的，身份证上写的，总是与实际的信息不相符合；一旦相符合了，往往实际的又有变化了。自己的地址认知或这方面的意识记忆也远远落后于变化。所以，假如我要写自传，那只能学学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遗憾的是我住小高层，旁边没有五棵柳树，阳台上只有几盆廉价的可移动的盆景，那总不能因而自称盆景先生吧。
　　前几天去拜访民主革命者、国学大师太炎先生故居，我想问太炎先生何许人也？他如果回答，肯定会说吾为浙江余杭县人氏也。他肯定不知道余杭县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没有了，改成了市，现在改成区也有十多年了。他故居所在地的行政名称也翻过几次烧饼了，一会儿公社，一会儿镇，一会儿街道的。你说太炎先生是何许人也？如果按照现在一般通用的做法是浙江余杭县人再在后面加一个括号，写明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要弄清楚太炎先生为何许人也还算简单的。对有些人物要弄清楚何许人也确实有点麻烦的。比如太炎先生为其题写过匾额千秋景仰的刘基（字伯温，谥号为文成），是元末明初的军事家、政治家及诗人，被誉为明帝师、王佐，称其为渡江策士无双，开国文臣第一。他的出生地是现在的温州市文成县南田镇武阳村，而当时这里属于丽水的青田县，分属两个地区；两地一度为刘基是何许人也而互相争夺。2006年青田和文成两地同日举办活动纪念刘基诞辰695周年。青田为刘基举办了一场学术味浓厚的刘基文化研讨会，而文成县在南田镇举行盛大仪式，并为刘基立了一尊塑像。多年来两县都说是刘基的故里。因为浙江的教科书在介绍刘基时有今浙江青田的表述，文成就有人写信认为这是谬误，刘基的故里在文成，应表述为今浙江文成。尔后，青田人遂向文成发出了《青田人的意见》，认为刘基为何许人也是历史问题，而非地理概念问题，刘基是一个历史人物，其籍贯和其经历、事业一样，都已成完成时，文成作为一个现代的地域名，与历史上的刘基无关。那年我们去文成县，接待我们中的一位恰是刘基研究会的会长，他振振有词说刘基为文成人氏，县境内有故居，有墓地，有研究会等与刘基相关的研究和管理机构，并且正在发展这方面的旅游产业和文化事业。
　　还有前些年浙江省内曾有两个地方的西施之争，也有三省五市的梁祝之争。这些人物倒又是比较特别的一派，有较大的艺术成分，更多的是因为艺术加工或历史记载的原因造成何许人也问题的，不是这里所要讨论的地域名称变化问题。不说也罢。
　　由于行政区域调整的原因而把一些人物为何许人也张冠李戴的也有，如中国近代著名文学家梁实秋，出生于北京，说他是浙江杭县（今余杭）人并不对，上世纪初，杭县的一部分并入余杭县，但当年的杭县还包括杭州其他城区一些地方，而梁实秋的祖籍地并不在今余杭区境内。
　　前些年看中国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先生的介绍，他说为浙江余姚人，十岁时离开故乡去上海，但他出生的地方现在由于行政区域调整划归慈溪了，你说余秋雨先生是何许人也？在余姚的著名人物介绍中明确列着余秋雨，而慈溪的著名人物介绍里面也有余秋雨。现在通用的做法是写余姚，然后后面加括号，里面写上今慈溪；但如果要修故居什么的，就比较难了，是由余姚还是慈溪出面拨款修呢？如果有人到余姚，需要参观作为余姚人的余秋雨先生的故居，余姚人只能将客人带到慈溪的桥头镇去参观了，完了还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一下这个经过。
　　这些年属于快速发展年代，同时也是改革年代或转型时期，我不置疑为了适应快速发展而进行适度的行政名称更改和行政区域调整，但做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要慎之又慎。因为一个地名或行政名叫习惯了，要改过来是很难的，往往若干年后人们还是叫着老的地名，老的行政名。其实人也一样的。如我有一个同学，小学时姓柴，大家都叫他柴某某，初中时因家庭原因改成了赵某，除了老师和新同学，原来的同学都叫他柴某某，直到现在都叫他原来的名字。大家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叫赵某了，但就是不习惯，改不过来。
　　频繁的改名是在制造麻烦。以前的制造使今人难以弄清楚所谓的历史沿革；现在的制造使后人难以搞懂变迁的过程。有些更名是拍脑袋轻而易举的决定，不做广泛的征求意见，听取各方面的看法，或进行正儿不经的论证，就这么更来改去的。有的行政区域调整确实是为了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有的则是在制造政绩，比如调整扩大行政区域后，经济数据的增长甚是可观，真可谓流光溢彩，实质上不是创造出来的，而是通过合并区域而制造出来的，是一种比较高级的弄虚作假行为。还有将不成熟的乡镇改成街道，不仅在管理模式上脱节，在民主机制上也有较大的削弱，以致一些领导与群众疏远了，唯上的多了，唯实的少了，因为原来的乡镇建制，还有一级人民代表大会，领导要顾及选票，改成街道后就不需要了。
　　其实，是何许人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给社会添点麻烦，少做些无助于发展的改名换姓，或行政区域名称的翻烧饼，或没有实质性意义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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