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入城记(三)

2023-06-15 19:31
  我的入城记(三)
  溆浦县,著名的革命烈士向警予的故乡,也是《国画》作者当代作家王跃文的家乡。大江口镇,顾名思义,镇傍水而建,因江而得名,水陆交通发达,水路沿江而上可达贵州省,向下流入洞庭湖和长江,有省道和湘黔铁路穿镇而过,现在又添娄(底)怀(化)高速公路。这个镇是我第一次见到了繁华,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密密麻麻的砖房和高楼,维尼纶厂那高耸入云的烟囱长年累月地吐着火苗,跟广州氮肥厂日夜燃烧的烟囱一样,是标志性建筑。由于气候、环境和资源的因素,我们山区的房子全部是木质的,有效地防止了山区潮湿的天气对身体的侵害。
  码头的道路两边,各有一位老奶奶坐在火桶上,旁边放着两个小小的簸箕,一个一分为二地装着花生和瓜子,一个装着小小的金黄色的桔子,招揽着生意。码头离汽车站还有一段距离,路上过年放的鞭炮屑还没有完全扫除,舞狮子、打霸王鞭的人们忙着收利是,年的气氛依然浓郁。我和叔叔随着下船的客人急匆匆地往目的地赶,压在肩上的两个蛇皮袋越来越沉,叔叔几次要和我换换肩,都被我拒绝,况且我比他力气大,实际上他的负重也不轻。到了汽车站的售票厅也是候车室,除了几位爱搭不理的工作人员和几张长长的木椅,整个车站空空荡荡的,这一切告诉我们,汽车又没指望了。这是不是预示着我前面的路不会太顺利,好事多磨,或许是捉弄父亲选的好日子。
  如果是现在,就不会这么繁琐和辛苦了,直接打的或包车就解决了问题。没办法叔侄俩又匆忙地赶往火车站,当时的火车尽管慢还经常晚点,但总归会来。叔叔去买票,我则守着一堆行礼,好奇地看着周围等车的人们,没几分钟,叔叔就拿着车票回来了。离开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我们就去吃东西填填肚子,也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三四个小时前还想着坐火车,现在如愿以偿了。这是一列慢车,见站就停的那种,绿皮的,卫生条件极差,厕所间的铁质设备长期被排泄物腐蚀着,散发着浓重的独特的臭味。服务员推着装满零食或晚餐的小车不停地来回着、吆喝着挤过站满乘客的过道,不时招来人们的不满和埋怨,本来就疲惫的乘客的脸上越发没了好的表情。外面的天早已黑了下来,火车左右轻轻地摇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摇得我哈欠连连。
  前方就要到达辰溪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的准备。终于听到辰溪这两个字了,迷迷糊糊的我被女播音员这甜美的声音叫醒了,感觉火车没坐多久,就到站了!
  到站,仅仅只是到站而己,还没有到家,还得站一段时间,火车站离县城、学校还有二十多公里,不过火车站有个好处,就是不用为去县城的交通工具发愁,每次列车到站,都会有汽车候着。
  客车,现在终于可以乘坐客车了,别提有多开心。由于是垄断行业,又端着铁饭碗,所以售票员的态度一点不好,看到我们大包小包的东西很不高兴,跟我后来读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里的汽车售票员态度差不多。车上还没有几个人,座位很多,没有固定的,随便坐,开车后买票,于是和叔叔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想推开窗户,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但不知玻璃窗怎么开,也不敢乱动手怕弄坏了它,只顾好奇,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其实还不如刘姥姥,她还敢这瞧瞧那摸摸问这问那问东问西的,我只知看着车外傻等着车开。
  一路上吵吵嚷嚷,人们说着跟我不一样口音的话,也不大听得懂,不知叫什么话,老师也从没说过教过普通话。别看一个小小的县人口不多,但方言有好多种,譬如辰溪,用我的土话说,就叫神妻。在吵嚷声中不断地有客人下车,二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大半个小时,这时听到叔叔叫了声:师傅,麻烦华中水泥厂停一下。在一个丁字路口车停了下来,售票员打开车门,我们提着行李下了车,借着微弱的天光环视了一下四周,都是些矮矮的山,山上有稀稀疏疏的灯亮着,开阔的地方闪着波光,应该是水田,一条隐隐约约的土路通向前面不规则的建筑物,两个高大的圆柱特别醒目,还冒着烟。
  汽车开走时掀起的风,扬起了很多尘土,在红红的车尾灯映照下,灰蒙蒙的一片,随即一阵寒风吹来,冷飕飕的,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夜有点冷,冬天还没有走,春天来得有点慢,就象我今天的旅程。
  摸黑沿着土路往前走,路全是灰,这路实际是一条二百多米长的土石路,坑坑洼洼,脚酸痛酸痛不愿迈开半步,挑的东西如山在肩,叔叔不停地叮嘱小心慢点注意安全。艰难地走过了土石路,到了水泥地,有了路灯,顿时明亮了起来。叔叔告诉我这就是华中水泥厂。水泥厂的污染挺大的,四周灰蒙蒙的,附近的山上、房屋和地面全都是水泥灰。
  叔叔开始边走边介绍工厂的情况,左边有一个架子棚,象南方农村的车水屋,地面上有一块很长的铁板,是磅秤,旁边是过磅房,还有个人在值班,还给叔叔打了招呼;左前方是高高的围墙,里面是靠山而建的厂房,有很多生产车间;头上是几根粗大的铁索,通往几里外的矿山,铁索上均匀地挂着吊斗,昼夜自动不停地运着生产水泥所需的矿石,就象我们旅游时坐的缆车;右边与厂搭界的是陈家村;继续往前就是厂区了。路穿厂而过,路的两边依次有销售部、车库、篮球场、机修房、办公大楼、住宅楼、工厂食堂、还有说不出和忘记名字等建筑物。住宅楼前比较宽阔的路段兼做菜市场,附近的农民每天将自己产的农产品、养的家禽挑到这里摆卖,跟我老家的集市差不多;市多店跟其他地方一样,沿街而设,数量还不少;工厂门前是一条不大不小的锦江河,一条美丽和难忘的河,华中子弟学校就座落在河边上,离工厂大概一里多路,这就是我的家,与叔叔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家。
  华中水泥厂,创办于1907年,属我国第一批民族工业,其创建者是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张之洞,1938年为了避战,从湖北迁至湖南辰溪县。其生产的水泥大都用于我国的重要建设,如滇缅、粤汉、黔桂、湘桂等铁路。上世纪末工厂改革改制,走向没落,辉煌不再。
  曾经经历过的事,大多象黄历一样,被一页页撕去,唯独这一天如同稗草一样生长在心田,拔也拔不掉,之所以记忆如此深刻,历历在目,是因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负重走那么远的山路,第一次坐船,第一次乘火车和汽车,第一次心怀憧憬和希望。(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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