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掩不去的故事

2023-06-11 22:51

  奶奶去世十二年了,而每到二月初一她的诞辰日,我都会特别的想起她,想起她边吃蛋糕边讲述的那些流年往事
  记忆中,奶奶中等身材略显胖,布满沧桑的国字脸上透着果敢与刚毅,见人总是笑眯眯的,稀疏白发在脑后绾起一个小圆髻。她喜欢穿偏襟褂子,小腿上冬夏都打着绑腿布,说是年轻时落下了腿疼病,绑着舒服。她走路时总是背着双手,说话时语音也高,就好像女干部。她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条件较好的人家,却逆时代地长着一双大脚板。或许,她命里注定要历经艰辛,所以才有大脚板应运而生吧?
  爷爷的祖辈上曾出过举人,这也是家族比较富裕的根源,而在旧社会,富裕的家庭才有能力供孩子读书。奶奶嫁给爷爷时,爷爷正读高小。除了学校放假,平日他是不回家的。即使放假回家,他也很少出去玩耍,整天就知道泡在书本里。每到晚上,家里人像哄孩子似的他哄进奶奶的卧室。也难怪,十几岁的年龄,充其量就是个大孩子。
  爷爷十七虚岁那年,他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这个儿子就是夫的父亲。同年,爷爷考取了南京某大学。双喜临门的日子里,连乡邻们都能预测出爷爷和奶奶的未来,都说用不了多久,爷爷就会顶戴花翎地骑着高头大马荣归故里,然后再八抬大轿将奶奶接走!二十刚出头的奶奶听着这些预言,嘴没说什么,心底却盛开着幸福的花。
  爷爷走后,心灵手巧、勤劳肯干的奶奶,接管了家里的大权。这在女人没地位的旧社会,是个很不简单的事情。奶奶掌权,引来了家里俩人的嫉恨,那就是爷爷的大哥和大嫂,一对好吃懒做的家伙。这种嫉恨,在随后的岁月里几乎要了奶奶的命。
  一天天地等啊,一天天的盼。奶奶有位娘家堂哥,当时在开封当教书先生,他几经周折打听来一点爷爷的消息:正值内战,国军从学校抽调空军,将爷爷调走了。在一次战斗中,爷爷不幸挂彩,一时半会儿难以回来。
  奶奶被乡公所人员捆绑着吊在梁头上,她的两个儿子坐在冰凉的地上守着她,想哭却不敢哭。两天过去了,眼看奶奶就奄奄一息了,之前家里的一户佃农夫妻,举着工本跑到乡公所求情,他们可以证明奶奶没有坑害过佃户和雇佣过的人。核实情况后,奶奶才被放下梁头,这时候,她气若游丝,身体像棉花般瘫在地上,多亏那佃户夫妻才左右搀扶,才架着她回到被搜查得穷兮兮的屋里。
  人,永远是凡胎肉身,即使很善良的人,身体里依旧生长着某种劣根思想。比如,奶奶的身体里就根深蒂固着一种重男轻女思想。她的两房儿媳,大儿媳生有三个女孩,她嘴上没说啥心里却不舒服。小儿媳婚后先结子后开花,一下子就把她的心思给拉住了,她总能找出合理的理由帮小儿媳洗衣做饭带孩子。大儿媳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却总将仇恨的矛头指向小儿媳。这种仇恨,一直延伸到她孙子长大后娶来的媳妇身上,说直接点,就是延伸到我的身上。
  娶我进门的时候,奶奶已是古稀之年,但她身板很硬朗。每天除了打骨牌或麻将,就是躺在我的沙发上,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同一段故事,在她嘴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记得她讲爷爷故事的时候,眼里透着兴奋,偶尔,脸上还会像少女般飞起红云。她说:你爷爷就像你家的(地方语,你家的就是你的媳妇或你的丈夫)那样,细高细高的个头,不爱多讲话,不爱打诳语。回家就爱看书,看累了,头一歪就睡着了。到了晚上,我忙完孩子再忙他,他睡得像小猫小狗似的,摆放成啥样就啥样。有时候,我发火,就骂他你也小孩子呀?睡觉还得我给你脱衣服?找你娘去!发火归发火,怎么能真的惊动公婆呢?其实也不麻烦几天,假期满了他就得返校,一去就是几个月不回家呢奶奶的神情貌似幸福地讲述着过去,这让我发现,包办婚姻里的女人一样会启动爱情,这么多年来,奶奶就是靠回忆品味着自己的爱情。
  奶奶有个一奶同胞的妹妹,住在几百里外的邢台市。老姐妹俩感情特深,原由除了血缘关系,还因为在困难时期,奶奶讨来的红薯片曾救过妹妹家的大小四口人。随着奶奶变老,每年里,她把看望妹妹的任务派在我和夫头上。应该说,她这样安排,无非在显摆她指派孙子孙媳的能力,好在我和夫总是一呼百应的。
  说去就去!顾不上晕车折磨,我随花甲老姨坐长途车离开邢台市,到沙河市卜卦,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虔诚。
  从邢台回来,我把在沙河市上香卜卦的事情全盘托给了奶奶,原本笑眯眯的奶奶忽然低落起来,她叹了一口气:八几年的时候,生产队收到一封从台湾转来的航空信件,邻家都猜着是你们爷爷寄来的的。可是,家里人怕戴个里通外国的罪名,谁也不敢接那封信,听说后来又原地退回了。现在想想,当时也太胆小了,至少该记住信封上的地址才对啊。奶奶说着,两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拒收信件的遗憾一定纠结了她几十年,可惜当年经手那封航空信件的人,早已下世,还去哪里寻找线索呢?如果寄信的人当真是爷爷,他收到退回的信件时,一定一位家人都失散了,他在失望之极时,还会寄信来寻亲吗?
  看着眼前的奶奶,我仿佛听见马金凤在《对花枪》里的一句唱词老身我今年六十一,这四十年的活寡我咋熬滴。奶奶从虚岁二十三熬到古稀之年,何止四十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几十年的活寡是咋熬过来的呢?
  我想,如果爷爷当年参加了国民党的空军,那他极有可能随国军去了台湾,而且有家室。我试探着说出了心中的猜想,没想到奶奶竟是那样的开明:有家室就有家室吧,只要活着跟他见一面就够了。我心震撼!原来,只要心中守着一份爱,即使活到白发苍苍,那份爱依旧不会老朽!只要能和爱着的人见上一面,那么,几十年的离别苦难会在一面前而全部抵消!
  台湾回大陆寻亲的人一拨多似一拨,我找来地址,拜托台湾花莲市的一位台胞帮打听。于此同时,我又按着央视一套《天涯共此时》栏目组的地址,发去一封海外寻亲信。奶奶看在眼里,欣喜的像个小孩,她天天泡我家沙发上,和我讲爷爷的故事,其实,那些故事我都能背下了。
  在庙里,我陪奶奶一跪在地。看着奶奶双手合十虔诚默念的神态,我心里直打鼓,我不知道莲花宝座上的神明是否会感于奶奶的虔诚,让她在有生之年再见一面自己的丈夫?
  怎么了?我一脸疑惑。
  不就是话赶话吗?您就别记怪啦!只要爷爷有消息,咱全家去接他,费用有你家孙子呢!我安慰着奶奶,像拍小孩似的拍着她的后背。奶奶还真像个受委屈的孩子,满眼雾气蒙蒙。
  我没敢告诉奶奶返来的消息,其实,她那么聪明绝顶之人,早在时间的推移里想到结果了,只不过,她舍不得放下那份等候的执念罢了。
  你婶婶?你是说我奶奶?我脑子一阵空白,她、她怎么了?昨夜我去看她还挺好的。
  按风俗,女人死后要和丈夫合葬一起的。奶奶走了,爷爷是否活在人间已经不重要了,按老人们的指点,绑个草人爷爷和奶奶合葬。很快,丧葬队人员找来一捆玉米秸秆,借助麻绳,一个有头、有身躯以及四肢秸秆爷爷就做成了。买好的寿衣套在爷爷身上,蛮像那么回事儿。戴帽子时,有人让我和一块面,擀成面饼型给爷爷装裱脸部。我不敢怠慢,按着七嘴八舌的指挥很快就完成了任务。这时,丧葬人员早已备好了笔墨,有个年轻人拿起毛笔,轻蘸墨水,在面饼似的脸上画下两道弯线,然后在弯线上点上细细的眉毛。我惊呼:眼睛怎么是一条弯线?那位拿笔的年轻人冲我一笑:怎么?画一双大眼睛?让你爷爷死不瞑目?我怔了一下,恍然大悟:逝去的人眼睛是闭着的,断不可死不瞑目的。
  时光流逝,苍老了岁月,却掩不去曾经的故事。在羊年的二月初一,我谨愿天国的奶奶和爷爷甜甜蜜蜜、和和美美,不再有分离
  (写于2015.3.20,农历二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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