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圈里的母鸡

2023-06-07 18:48
  母亲总说新屋场养鸡难成气候。每年开春买十几只鸡仔,白日里用草叶和饲料喂着,夜晚睡在铺满干燥树叶的纸箱里,病了还要给买一点儿药吃,到头来还是半路夭折,大都熬不过端午。
  那年买的十八只鸡仔只剩下了一只,还是只母鸡。母亲有些失望,也不怎么特意侍弄它。它就自个儿在房前屋后闲逛,啄啄虫子啊、草籽啊吃一吃。有时候想起来了,母亲就在屋角撒点儿玉米粒。它有时来啄几粒,又自个儿晃悠到别处去了。后来那些玉米粒变成了玉米苗,就被父亲拔出来栽到地里去了。
  家里也没为它准备鸡窝,天黑时它就钻进牛圈里,在墙角的草堆里蹲着。牛总是很谦逊,它们俩就默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秋天父亲去牛圈牵牛,竟然在草堆里发现了一个鸡蛋,惊喜地拿给母亲看。母亲纳闷道,这么野的鸡也会在家里下蛋,也没听见它咯咯报蛋的声音啊。
  它确实像一只野鸡,头小脖子短,羽毛黄扑扑的,腿又粗又短又黑,几乎没有冠子,浅浅的一线灰色嵌在头顶。但它的确下蛋了,而且极有规律,连着下两天再停一天。自此,我们家不时可以吃上鸡蛋羹了。
  中秋节前父亲又从街上买了一只半大的公鸡,准备养到过年杀来吃肉。母鸡太瘦小了,杀了也没多少肉,还是留着下蛋吧,父亲这样跟我说。公鸡长得很健壮,羽毛光滑油亮、红黑间杂,火红的冠子耸得高高的。
  两只鸡相安无事地待在牛圈里,白天就一起去田间地头转悠。它们俩只是在相距不远的草丛里翻翻虫子,也不见嬉戏打闹的时候。我一直觉得那段时光是母鸡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尽管它还是没有咯咯叫过。过年时公鸡成了我们年夜饭的一盘菜,母鸡还是自个儿蹲在牛圈里。
  很久没捡到鸡蛋了,我一天去牛圈检查好几次也不见鸡蛋的影子。鸡蛋去哪儿了呢?是被牛踩碎了,还是母鸡自己啄着吃了?但牛圈里一点蛋壳也没有,我们都以为母鸡不下蛋了,寻思着过年杀它吃肉。
  我没事去屋后的草坡游荡,无意间发现了母鸡的秘密。一块黑石头旁边有一个窝,里面垫着细密的干草,干草上挨挨挤挤地躺着七八个白花花的鸡蛋。我喜不自胜,赶忙喊母亲拿来布袋,全部捡走了。母鸡没任何异样,夜晚还是回到了牛圈里的角落里。于是我隔三差五去草坡看看,总能有所收获。
  后来我问母亲,母鸡为什么要去草坡下蛋。母亲告诉我,它想孵小鸡了,但家里没有公鸡,这些蛋孵不出小鸡,只会变成寡鸡蛋。母鸡愿望落空后,又换到门前的竹林里下蛋,但还是被我捡走了。
  搬家前,父亲把母鸡寄养到伯伯家里。伯伯家有一群鸡,都关在鸡笼里,吃着草叶拌的玉米粉,喝着清凉的井水。我以为它会过上好日子,甚至会肥起来,同时还有点惋惜没机会去草坡和竹林捡蛋了。
  没想到最后见到它时,它已经被拔光了羽毛,掏空了内脏,扭曲地躺在母亲的案板上了。原来姐姐暑假回老家玩,发现我家牛圈里有一只鸡,又黑又瘦,浑身伤痕,简直是从煤堆里滚出来的。她以为是上边院子谁家的,和一个小伙伴准备捉住它,谁知不小心拧断了它的脖子。伯伯知道后才恍然大悟,我家那只鸡关进鸡笼总被别的鸡啄,几天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它回到牛圈里去了。于是他就把母鸡处理干净,让姐姐把它的尸首带回来。我吃过它那全是骨头的肉,干涩粗糙没味道。
  随后回老家,我忍不住去草坡和竹林里以前捡蛋的地方看看。竹林里的窝里竟然还有两个鸡蛋,只是已经坏了。那时我就开始想一个问题,想到今天也没明白:既然它都从鸡笼里逃出来了,为何不跑到山林里,成为一只真正的野鸡呢?                          

上一篇:新的开始,新的故事

下一篇:我来到了纪家镇实验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