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历家乡洪灾那些事

　　昨日，收到数十条微信，说家乡发生十多年未遇的洪水灾害，加油呐喊之声甚盛，力挺度过难关。闻听此讯，不仅为受灾百姓担忧，祈福早脱困境，也勾起亲历洪灾的那些陈年往事。
　　我自小生长在赣闽交界的武夷山脚下，一个名叫福村的著名粮仓。村里流淌着那条河，九曲十八湾，清涟妩媚，不仅是赣江源头之一，也是哺育着两岸数十代祖祖辈辈的母亲河。河岸边三千亩开阔平坦的稻田,像一个聚宝盆，被四周几千亩错落有致的层层梯田所包围，走到山腰，极目远眺,山岚缥缈,炊烟升起，儿童们驱赶着的牛群,悠闲行进在布满杂草和茅梗的小径，如同一幅淡淡的山水墨宝，倒影在眼前的池塘中，一派安逸恬静。而那条幽静河流，却如古诗有言：沙鸥翔集，鱼翔浅底，充满无限趣味。
　　可是，每隔两三年，梅雨季节事临，风雨崩摧，山恋抖怒，溪河满盈，上游水库禁不住连夜暴涨，越堤倾泻，整个村庄陷入泽国汪洋。大人们为洪水冲毁庄稼牲畜忧心忡忡，小孩子们可顾不了那许多，沿着洪水的边际去捉鱼，那些鱼可能是水库里的鱼掉到百米下的悬崖半死不活，有些鱼被洪水呛着只剩一口气，随便一抓就能抓到好几条，委实能美美打一顿牙祭。有一年，我们家在河中心旁边开荒一块地，约有一亩，大水一冲，不仅踪迹全无，反而被改道成河流，中间还留下一个两米深的湖。我不顾这些，仗着有些水性，胆子斗大，竟然游水到五十米开外的对岸，上岸时离出发地偏离了至少一百米，却丝毫没感觉到凶险。拣一条绳子，绑住滞留在河边的一棵大树，往家里拖去，一家人七手八脚把它抬到门口的坪里，才发现这棵树既硕大又笔直，天生的栋梁材料。那年村里礼堂新建，被谁相中，硬是要贡献给村里，好说歹说，承诺记多少工分什么的，半哄半逼的就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建筑工人抬到礼堂里。礼堂用了三十多年了，据说工分一分没给，还批评我爸小气之类的，至今还是一本糊涂帐，好在那棵树还好好的悬挂在房屋最显眼之处，勉强也算洪水带来一点恩惠。
　　要说了解洪水，可能还算1994年的5·2。那一年，号称百年一遇的洪水暴发，全县都陷入一场洪水浩劫之中。那时我也调到县城工作，参与到洪水灾后摄影工作，亲眼看到许多房屋冲毁、庄稼受损、桥梁垮塌的景象，更看到了基层干部和广大群众自发组织有序抢险和重建家园的行动。没过几天，我参与制作的专题片在县电视台播放，不仅让全县了解灾情，更让许多百姓增强了恢复重建的信心和勇气。这一次的经历，为我积累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三年后，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洪灾。那是1997年6月17日，离1998年全国性特大洪水灾害尚有一年，我们县却遇上了上世纪最为严重的一次洪水灾害。滔天洪水在县城东面河堤冲开一个决口，汹涌洪水漫卷县城。由于洪水来势太猛，来不及转移，一层店铺全部被淹，有些作坊机器设备全部泡在水中。电话失联（那时尚未用手机），交通中断，我一早被困县委大院。望着洪水一寸一寸迅速上涨，我赶紧把我的旧摩托车嘉陵70搬上二楼，从办公室抬起M9000摄像机往后门跑。后面就是桂花屋小巷，虽然地势略高一些，但小巷前宽后窄，县委后门就在那最窄之处。恰天气较暖，我短裤背心，把摄像机举在头上，艰险地淌过快没到脖子的洪水，来到东南街一家名叫帝肚的水饺店门口。在那里拍摄了近一个钟头，眼看上班时间已到，肚子饿得不行，关键是摄像机电池消耗殆尽，我赶紧走进店里，找一个高一点的平台，看牢实不牢实，把摄像机安放在那里，转身出来，没着前门游水翻越铁栅栏进的县委大院。水位在我回来后一个多小时竟然迅速下降，到九点多，大街上喧嚣的人群便开始自发抢险。那一刻，我接到一个重要任务，制作一部灾情汇报片。不敢怠慢，那天白天我便跟随县领导到受灾重严重的几个乡镇拍摄，晚上挑灯夜战，撰写解说词。翌日清早交到领导手里，领导粗看了一下，点头说，给县领导看一下。我以为大功初告成，哪知出现一段插曲，某县领导对头一天电视台播放的灾情报道似乎不满意，指明道姓要我去补拍，扔下稿子，我便跑到好几个乡镇补拍去了。在大由乡临河的一幢房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居然爬到最后层的阳台上，屏声静气地拍了十几分钟，抓到了好几个非常有代表性的镜头。可是，当我回头想走到平台上的时候，发现脚下软绵绵，下面就是仍在咆哮的洪浪。我惊出一身冷汗！不知怎么下得来，又不知怎么回城的。只知道，当晚我要开始编辑，20号领导要直送北京！
　　从18号晚上七点到20号早上八点，我就坐在县电视台编辑室，除了上厕所，根本没有出门。那时的编辑还是用卡带，根本没有现在这么方便，选取一个镜头都要反反复复倒带找寻，往往一分钟镜头，剪辑时间达个把小时。同时跟我一起的是叫阿欢的小青年，我和他搭挡，一会儿看看稿子，一会儿看看资料，连续折腾不知疲倦。即使如此，我们宣传部长还不放心，感觉进度太慢，亲自来编辑室督促，又咨询其他人寻问各方面的情况，明白需要这么多时间后才无奈说，尽快吧，辛苦了。
　　好在不负众望，到20号清早，这部由我撰稿、配音，参与编辑、摄像及后期制作的专题片终于交到领导手中。我回到办公室，打了个招呼，直觉得眼皮紧紧的，部长说，好好休息一下。连续72个小时的辛劳，霎那时化为美美的一觉，个中滋味，真是难以详述。幸福还不至于此，片子飞送到北京，及时回话说，大获成功部长一高兴，说我不愧是个人才，答应以个人名义，请我吃一顿，我始觉得领导的关怀和鼓励，果然是成功之所在。想不到的是，在那一年，县委书记、县长、副书记还有我们部长纷纷升迁，我经历的那些事，除了少数参与者之外，就如同那早已消逝的洪水，淹没在历史的江河海水中，倒也留下一片清静。
　　转眼十数二十年，江山未改，鬓毛已衰，历史的烟云总要翻过。当洪水再一次袭来，我只能祷告乡亲：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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