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姑娘喃喃地念叨着。
　　几千里哇它的力气是不是比我还大？小男孩睁大圆滚滚地双眼，微微抬头，好奇地问着。
　　不能比不能比啊。那是个除旧破新的世道。姑娘侧头看向远方的山脉，悠悠地
　　那个时候，适逢田间大旱，小户人家的日子尚且紧巴巴地，何况平头老百姓。还算过得去的人家，节衣缩食；过不去的，卖儿鬻女也是有的事。而当时的达官显贵们也是并不关心这些的。
　　从小长到大，我一直待在家中，没有出过家门。日日能见到的外人，只会献殷勤，博我一笑以换取父亲给予他们地加官进爵。这种日子，总是会厌烦的。厌烦之后，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出去闯荡了。
　　骨子里总是叛逆的，我又自负聪明。因此，我能找到一个对外的好解释。不满家人用旧式婚姻逼迫，反抗未果愤而留书一封离家出走的新青年。在我心里，这个理由无疑在当时的世道里是先进的、前卫的。虽然这是我偷偷从父亲的卫官那里偷取的国外书刊得来的结论，但我会化为己用。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一路行来，我所见到的青年，有男有女，听闻我的前进思想，交口称赞不绝于耳。我的世界里，并未有批评划过的痕迹。我总是住着上好的客栈，不拘地交着五湖四海的朋友。渐渐地，我便顺理成章地忘掉离家的真正原因，奔波在前进思潮，广阔大道的新兴之路上。
　　直到我来到北方的一个小村庄。
　　我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姑娘，生活在艳阳天许久了，初来乍到之下，不免风寒入体。偏偏天公不作美，身上所带的银钱也所剩无几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放弃继续赶路前行去北平的打算。选择在此暂住下来。
　　我寄住的那户人家是只有孤儿寡母的孱弱之家。村里多是孤寡，这家尤甚。妇人卧病在床许久，呈蜡黄之象，全靠家中的弱冠少年耐以照顾。待我住下之后，虽然缴纳了数额不多的银钱充作寄住的费用之用，但每日煎药，洗衣等小事总是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事实，总是让我措手不及。虽然自诩为新青年，但多多少少我并未有真正干过这些杂事。在家中自有奴仆代劳，在外自有店驿收拾，这一番煎药之举还真真是头一遭。
　　住下来的第一天，寒冷触碰着感官，，炕上只余下薄薄地棉被。我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土炕上，取出之前在医馆抓的中药包，走向外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他在读着古籍里的诗书，并未注意到我。
　　我将中药包抓在手中，道请问，柴火在哪？他抬头望了我一眼，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引我找到了柴火。待我谢过，便径直转身而去了。
　　当时，我并未料到，煎药会是一个很麻烦地活计。我学着以前偷看过地厨娘煎药地场景，七手八脚地煎着药。最后，药还是煎成功了。但并不是我自己天赋异禀。半个时辰后，他返回帮我煎好了药。默默地洗涮着灶台，准备着晚上的吃食。但我并不感激，只觉得难为情与愤懑。
　　日子，便一日一日在他诵读声中，我略显慌乱地煎药中渡过了。
　　那年的冬日真难熬，对于贫苦人家更显凄凉。
　　他的娘亲便在这一年的冬日里去世了。出殡后，他开始了沉默地带孝生活。寄住在他家养病的日子，多少让我看明白了他与他娘亲相依为命地深厚感情。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用一路来常听别人说起的话来劝慰他，多少也算别扭地感谢他与他娘亲对我的多番照顾。
　　我啊，从小到大是被人捧着，虽然有点小聪明，但并不能理解心痛的感觉。于是，趁着一日大雪纷飞，我开口就道，人总有生老病死，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以后。当即，他就放下常看的书卷，定定地看着我。许久，才诵读般念，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复又开口，姑娘出门许久，家人多担心受怕之余也会念叨着姑娘。此为对子女之爱。孝道之理，对于姑娘而言又是什么？说完，拂袖起身，出门而去。
　　屋外，地地道道的北方天空，没有四季如春的明媚，少有艳阳天的生机，徒剩一场有一场大雪纷飞。
　　隔了几日，我终究按捺不住向他道歉。虽然，心里不停地嘟囔着，我只是为了能有食物可果腹，吃食的做法我可不会。他只抬头望我一眼，继续诵读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时，我便觉得他是原谅我之前的鲁莽之举了。
　　雪尚未化，但已有数日不曾北风呼啸了。小村庄似染上春日的生气勃勃之象。
　　我想着，我是该走了，离家已久，且该回家去侍奉二老了。可总有道声音诱惑着我，你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寻常百姓的生活。
　　我终究没忍住。
　　你要入仕吗？我望着他问道。我应守孝三年。他不看我，依旧盯着手里的书卷。可现在世道混乱，机会稍纵即逝，你不如前去北平寻求良机接受新思潮或与我一道前去江南接受书儒熏陶方为上上之策。此举想必不会妨碍你守孝之举。我恳切地劝道。沉默片刻，他抬头望向门外，你且跟我来。
　　疾步推开门，他盯着远方的山脉，似乎询问着我，你且瞧远处地山脉。可谓高而险峻？底下地小山围绕以拥之。国家之大，在于先国后家。然古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某自认孝悌之义于心，守孝三年在此不变。
　　此地多大雪纷飞。无一展鸿鹄志向之地。我辩解道。
　　心有艳阳天何妨此地大雪纷飞。
　　那是一天意外的明媚，心中念想着南方的艳阳天，我独自向江南而去。
　　后来，民国初年，中山先生举事成，中华民国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姑娘念叨着，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烈日的阳光越过山脉反射进一室之内，模糊的光晕之间，是老妪与纸娃娃的背影。
　　正是艳阳天，艳阳里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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