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树的故事（4）

　　沙枣树的故事（4）
　　再一次领略布伦托海的浩瀚，是在离开沙枣树十年后，其间我在场部上中学，又出去上大学，然后参加工作。夏天，父母亲在羊圈看房子，我去探望他们。趟过鸡心滩，再向前走，水泥厂已入视线，这时，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休息，猛然一望，惊呆了：布伦托海如天落地，一色的湛蓝，浩浩荡荡，光与波的辉映以极限的速度向无边的空际传播超越自然的深邃、雄浑、神圣和磅礴的力量。虽然我也认为，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但此刻我的胸怀怎么也无法容下这般的布伦托海。
　　父亲又要去下网了。海风还在歇息，好像连轻微的呼吸都不愿让人听到，云也散漫地停在那，迟迟不肯移动。父亲收了网，把每片网与前一片网系好，有序地放在船尾，然后，拔出插在岸边铁钎，收了拦绳放进仓，推动木船离开浅滩，待船漂起来，就迅速跳上去，放下双桨，调整方向，熟练地穿越芦苇荡。
　　天女把一条宽宽、长长的绿丝巾剪成片片，沿海边散撒，片片落到的地方长出芦苇，有的繁密，苍郁、旖旎；有的稀疏，飘逸、靓丽。修长的芦苇袅袅婷婷，青青的叶片一会儿伸向这，一会儿伸向那，不断向上，最后捧出娇嫩的芦穗。芦苇间的水道，蜿蜒曲折、迂迴交错，行入其内，犹探迷宫。
　　过了芦苇荡，海水越来越蓝，父亲划着船直往深海。岁月的痕迹深深地烙在他的脸上，那颜色是黄的也是红的、黑的，粗旷的线条、隆动的肌肉透露出果敢与刚毅。他稳稳站着，身体协调地配合双手把双桨交叉到胸前，再有力地推出去。每一次重复，似乎都是在推动生活的改善、人生的进步、时代的发展。
　　父亲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复转军人，有的是九二五起义的，更多的是响应国家号召自主来新疆创业的。那时的新疆，一穷二白，到处都是了无人烟的生荒之地。父亲他们白手起家，风餐露宿、筚路蓝缕，开辟了这方水土的一个崭新世界。现在，他们这些人中很多已长眠在这片土地，而他们的子女及子女的子女继承着这项屯垦戍边的伟大事业。前不久参加婚礼，那位老人对我说：我是一路要饭到新疆的，从哈密开始，全靠步行、睡戈壁滩。今天孙儿结婚，他们有新楼房有私家车，虽然贷了点款，但我非常知足了。我想，老人的这种知足，应该就叫幸福吧。我们必须铭记那些艰苦时刻、光辉岁月，感恩共产党、感恩新中国、感恩故土、感恩父母！
　　到了下网的海域，父亲先把石头坠子扔下海，待它沉到底，再把用长绳连着渔网的旗标扔下海，然后缓慢地划船，渔网自觉地溜到海里，有时渔网会粘挂，父亲则停下船来，把网理顺，再继续划船。网都入海了，再扔下一个旗标和石头坠子，下网就结束了。回家的心情如和风轻拂、夕阳初照的海面，洋溢着轻松愉快，父亲竖起桅杆，拉起篷帆，把一支桨挂在船尾左右方向，任凭船自动行驶。波涛像顽皮孩子不停地拍打船头，周围色彩的绚丽与远处的云蒸霞蔚衔接，一叶白帆，就像长着雪白羽毛的海鸥，轻悠悠地飞回了海岸。
　　并不是每次出海都顺风顺水，在海里遭遇不测风浪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与父亲一起下网，下着下着，突然起风了，我们急速把网下完，风已经很大了。一排排海浪越来越高，浪涛聚集着咄咄逼人的霸气，嘶叫着滚滚而来。父亲让我赶快捞起刚扔下的旗标，转到船头拉住渔网，他则奋力顶风划船，迎接一个个巨浪。巨浪打过小船，大量的水落入仓内，我快速把网绳挷在船上，腾出手用水撮子排水，避免水满船沉。时间过去了，我和父亲的体力消耗着，危机在逼近。此刻，母亲在岸边焦急地等待、虔诚地祈祷。倏地，风弱了，东风转成了南风，海浪错落，继而到处都是大片的凸、凹。父亲命我解掉网绳，全力顺风划船。快到岸边，风又大了，刮起了西北风，父亲令我划船，自己跳下海，拉着拦绳，拼命向岸边去。终于上了岸，这时狂风大作，再看海里，已是白浪滔天了。
　　呵，浩瀚的布伦托海，我眷恋你平静时的柔情，敬畏你愤怒时的咆哮。你兼收并蓄了阿尔泰山的雄奇、俊秀、冰清玉洁，准噶尔盆地的苍茫、壮美、粗犷豪放，润泽了灌木丛生的地方，把种种丰富给予渔者、农者、牧者以及养蜂者、采玉者、旅游者，造化了渔场人、福海人、北屯人的美好家园。
　　你的平静，使人细腻，学会描摹人间百媚千娇，使人犀利，学会洞悉世上万种风情；你的愤怒，带来勇敢、斗志和激情，让人领悟生命深层里的喧嚣。
　　那么，布伦托海，究竟平静是你的本质，还是愤怒才是你真实的一面？
　　去问那些打渔人吧，打渔人的心灵与大海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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