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粗布

　　

　　无论偷来的、分来的、还是捡来的棉花，处理起来都颇费功夫。分来的和偷来的棉花，品质较好。捡来的棉花，要一点点摘去粘在上边的棉花叶。那些没开好的棉桃，要先晾干，一个个剥开，再将棉花揪出晒干。

　　之后，就要干一件很枯燥的事撕棉花，用手，主要是大拇指和食指，一朵一朵地将棉籽剥出来。一家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围坐煤炉旁，不停地撕扯，累得手都生疼。棉籽可以换棉油，有时，也放在炉旁烘烤，有点香味，当成零食吃。

　　不知要过多久，棉花才撕完，叫做原棉。然后，用一根钢丝做的弓，不停地振动，弓弦咚咚，棉絮乱飞，再用木锤敲原棉变得又松又软，蓬松如雪，一点点被弹成皮棉。记得一直到多年后，外村才有用机器弹棉花的。之前，全部是最原始的手工弹棉花。公社里有棉厂，但不敢去。

　　弹好的棉花，品质差的，可絮棉衣、棉被。好的，积攒几年，够了数量，就可以纺线织布了。

　　将皮棉放在一个木板上，均匀地铺成薄薄的一片，用一根细杆卷成带筒的棉条，一尺多长，我们叫布吉儿（音）。然后，开始用纺车纺线。

　　家里有两台纺车，奶奶一台，娘一台。这种纺车，家家都有，从汉代起，就是这个样子。坐在矮板凳上，右手摇纺车，左手提着棉条一起一落，棉线就神奇地抽出，缠在了棉锭上，无论白天黑夜，都听得嗡嗡的纺线声，有时娘一边纺线，一边还哼着小曲。一个多小时，就成了两头尖尖中间粗的线团。那时候家里没表，人们计时往往用一袋烟的功夫、一顿饭的功夫、一眨眼功夫，大略地计量。纺线时就用一个线团的功夫计算。娘常说，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也就是从冬至开始，白天一天天变长，可以多纺一个线团。

　　娘纺线时，我搬个马扎，坐在一边静静地听，耐心地看。奶奶教我学，开始一会粗，一会细，一会又断了。学了很久，才学的像模像样，掌握了技巧，奶奶直夸我聪明。娘的手艺好，纺的线又细又匀，没有疙瘩。

　　纺好的线团还要用线拐子导出来变成一托长的线圈，然后，用白面熬成稀浆，一遍遍浆洗，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有弹性。挂在院里的铁丝绳上，晾干了。织白布，就可用了。织黑布，需要用颜料染，据说是蓝靛，放在铁锅里，加水煮开，来回捞起。织灰布，用草木灰淋出水染。功夫就在着色均匀上。最复杂的是染花布，蓝的，绿的，红的，黄的，不知用什么颜料染的。染好色，用清水漂洗，然后晾晒。这些年，电视剧演解放前，人们穿的花枝招展，描眉画眼，纯属瞎扯。至少在六、七十年代，农村穿着，颜色多也是绿、蓝、灰、黑、红数种而已，除了吃公家饭的，大多都是粗布衣。

　　织布前，还要经线，方法已忘，只记得在院子里隔几米，插几根木杆，我拉着线拐子，来回跑来跑出，固定住，就成了经线，经线有多长，织出来的布就有多长。需要织条条或格格布，要查好多少根线，均匀地分布好，做到牵出的线松紧一致。作纬线的还要缠好，放在织布梭子里。

　　前期工作做好了，就可以把织布机搬出来了，织布机全部为木制，呈长方形，约一米半宽，两米多长，放在客厅，几乎占满。具体构造，多已模糊。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公元1300年左右元代《王祯农书》中已有详细记载，包括机身、踏板、座板、机杼、缯、线轴、卷布轴、梭子等，把经好的线一根根穿过缯，分成上下两层，人坐在座板上，用右脚踏动右踏板，两个缯把经线上下分开，左手把机杼往前推，然后将梭子来回穿过，左脚再踏脚板，经线上下错位，纬线就被编到了经线里，如果是格子布，或横格布，则要两个以上梭子，放上不同颜色的线，往来穿梭，布匹就这样一点点变长。我始终觉得很神奇，有时就躺在织布机下，盯着梭子往来不停，听着机杼咣当作响。

　　织布时，娘偶尔也给我讲故事。

　　娘说，古代有个人，离家求学，中途回家，他媳妇很贤惠，问他因为啥，他说想家。媳妇拿把剪子，将织了一半的布剪断，说做事必须有始有终，不能没有长劲，要不就跟这剪断的布一样，没法接上了。她男人很受感动，就又回去了，成了大事。

　　长大了，知道这故事就叫乐羊子妻，也懂得了，做任何事都要善始善终。

　　布织好了，就像完了件大工程。邻里邻居都过来，有评点的，有交流新花样的。就像获得了大丰收，娘的脸上充满了自豪。我知道，可以有新衣服了。

　　从小到大，我的衣服除了哥哥们剩下的，都是娘亲自做的。娘的手巧，量衣、裁衣、缝衣，都亲自操作，邻居大人小孩的衣服，也都是请母亲裁剪的。那时一年只有很少的布票，春、夏的衣服基本都是白粗布做的。秋冬的衣服基本都是黑色或蓝色的。黑棉袄絮上新棉花，又软又暖，很值得到外边炫耀。包括棉袜子、棉坎肩、棉鞋，棉帽子，都是用粗布自做的。

　　直到我在县城上了中学，才穿上了机织布或化纤做的衣服，我们叫洋布。八十年代后，纺线机和织布机终于被废弃了。到现在，人们已无法想象，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虽然工业革命已发生了二、三百年，但实际上仍延续着上千年来同样的生活和文化。当新的科技和文化席卷农村，也意味着农耕文明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留下的只有那代人残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