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节前的那场大雪下得真大,从年二十八午后就开始下盐粒子、飘雪片铺白,扬扬洒洒一整夜,直到第天早间都还没有要停的迹象。窗透雪光映亮室内,雪花碰玻璃嘣嘣细响,麻雀在檐下扑楞翻飞,门吊子敲击扉板有声,风吹桶滚咣当撞墙。母亲起床后料理开早饭,先听到水缸里嘭嘭嘭砸冰取水的动静,风箱的呱哒音及柴草焚味跟着挤进了门缝。随后母亲进屋,递过来烤得热乎滚烫的棉裤,我哥几个穿衣下床。
推门外望,已是银色世界,白茫茫地耀眼。所有顶着空天的坡坡面面,无论高矮曲直凸凹平圆宽窄,都披上了厚厚的雪盖。瓦屋就像缮了纯白的细草顶,草房的屋顶更厚了;树枝挑着一根根雪做的粗棒细条,丫杈都镶钉了雪质护甲;墙头、园栅、垛顶、畜、禽舍、碓窝子、石台子统统加戴上了雍容柔软的雪帽、套圈或者被衣,就连窗台也貌若变厚完全遮挡了尽下头那块玻璃。地面上,从堂屋到锅屋、又从锅屋到柴禾垛,留下了母亲踩出的几趟脚窝,能够看到有的已经又被落雪重新覆盖;笨拙地挪动的大黑狗的四条腿深陷雪窟,肚腹几乎擦着雪面。亦然攀附于墙体的干南瓜秧、丝瓜飘飘卷卷哗啦哗啦荡起秋千,锅屋檐下耷拉下的冰溜溜锥尖剔透寸寸伸长。
伺候吃了早饭后,母亲安顿我们哥仨重新上床,围被靠墙一排溜坐着,就像檐下燕窝里探头盼食的一圈雏鸟。自己挑担出门,到东北六七里路外的乡村粉坊上换粉条子。街门外,一片空寂,满街筒子只印下母亲的足迹。挪步迈腿,东倒西歪,一踩一个深窝。上了直指村镇北端的主道,仍然不见路人,唯有高树头上坐窝的喜鹊嘎嘎呼唤,显露出了些许生气。凉气袭身,呛鼻、鼓肺、悸心。雪片大若铜钱,遮目撞脸。西北风一股脑猛吹,扁担钩子上挂着的箢箕被刮得飘举悬高几近倾覆,必须手把箢梁紧拽,每进一步都不顺当。穿过护堤土坝及排洪道,就算出了镇区。两旁零星分布的屋院建筑静俏俏冷寂寂,老的居民点、兽医站、公社耐火厂、新的迁建新村、粮库被逐个抛在身后,耗了大半个钟头才抵北头。
绕过粮库西北拐子,路道转了个直角傍着依山蜿蜒的铁路南沿持续向东。此际铁路哪还能分清渣基道轨,仅略现一溜突兀的雪垄横贯东西。近前的田野、远端的岗丘与不断续飘白的天空浑然一体,天连着地、地接着天,空间概念似乎瞬间于脑际走失。除了呜呜过耳的风声,小兽穿路过境的几趟爪印,再无它景、响动。若不是铁路在那标着,根本就分不清东西南北。风受山阻换成西向,凛凛冽洌吹彻,更吹得人体躯前倾,脚掌不好生根腾挪,轻飘滑冲趔趄不断。
错身火车站房,铁路继续环山向北偏挑,路道与之分离。路道没入雪野,两侧净为采石遗下的宕口塘窝,断壁悬崖、深壑陡坑,窝雪匿水藏险。路面坎坷,界边难辨,稍有差池便会跌坠涧渊。母亲小心翼翼,缓移慢行,陡想起从前听说的逸闻,是讲一个人奔家途中困落枯井没得搭救,就祈祷如此闪失灾难千万可别落于已身,否则谁来管她那几个孩子的冷暖饥渴?
终于到达村外场头设置的坊点,灶台早就撤锅熄火,晾晒粉条的排架上空空如也,仓房门落了锁。透过门缝望见地上铺着的苇子席上还搁置着几帘粉条,就调转挑子头,向村庄摸去。大雪封门,街巷里同样见不到个人影。接连敲了几家门后,最终找到掌匙的保管员。那人一见面就说,天寒地冻的,接连跑了几趟,你个大姐怎就那么想吃粉条子?母亲点点头只笑不答。心想,我吃不吃无所谓,你哪里知道我的翅膀下护着三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哩。
是啊,为了这担粉条,母亲从新白芋(山芋)下来,就开始积攒粉面子(淀粉)。每回把洗净切碎的两白铁皮桶鲜芋块子挑到电磨坊打成烙煎饼的糊子,不上鏊子前要拿细纱布包裹那糊团在垫了窄木板的砂缸口沿上压榨、挤出浆水,待沉淀澄清后撇去水汤,出粉块风吹日晒收干成粉,一次仅出几碗。要够换上这一担的吃物,须得烙上六七次煎饼。
事实上,肩上挑着的这担东西半个月内已经是第三次拐上这条路道。头一次来,坊上嫌粉子太粗,挑回家后母亲就把粉块入碓窝子一一捣碎,溶水成浆,再撑纱布过滤。静置沉淀成块摊到烧陶场火炕上干后,又挑至坊上,人家依然说粗不收,只得再次挑回。又是一连串的操作,问邻家借了细箩子滤。数九天里滴水成冰,手背水浸风吹,裂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疼不疼、到底有多疼?母亲自己知道。此次终算过关,如愿以偿。过磅上秤,倒粉子、装粉条,踏上回路。大雪仍旧慢条斯理地下着,雪花还在源源不断飘扬,一趟车辙和蹄痕扰乱了刚才来时的足迹,却标注出了路径,省去了辨别路眼的不便。风力似乎也消减了许多,不必再双手死抓箢梁,但拔脚迈步还是不够轻松,照样得滑滑擦擦地一点一点向前挪。
午间饭点,母亲终于跨进家门。一步门里一步门外间见到,打补丁的棉鞋湿透了,浑身上下披白蒙皓,头发、眉须、睫毛结霜绣雪,两颊冻得洇红如胭,十根指头麻木僵硬通红。我们欢叫着飞扑了过去,母亲猛地撂下挑箢,一把抱住小弟,脸上纵横着不知是幸福甜蜜还是委屈心酸的泪水。二弟却揪下一根粉条,塞进口中,甜香地嚼着。
这个年,我们过得非常好,天天都能吃上萝卜、白菜炖粉条子。虽然没有肉,照样有滋有味。
发布时间:2022-03-25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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