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牌坊 ——听来的故事

2019-08-31 10:24
  倾斜的牌坊
  听来的故事
  一口两尺多长的大刀倒插地上,颤巍巍地晃动着,迎着惨败的日头,刀刃上闪着的光,冷冷的,刺人的眼。
  刀刃正对着的方向,跪着一排人,其中的有些人,拄在地上的两只胳膊在微微地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眼前那竖着的大刀。跪在一排人前面的那个人,叫闫三,赤膊,胸前、膀臂上的块块肌肉在微微跳动着,笔直地跪着,腰间扎着粗大的红绸丝带,两手相叠,抱拳于胸前,对着大刀后面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说:杨爷,您放心!如果您家的这牌坊立不起来,我愿做太夫人的殉葬品,埋在太夫人的坟旁,永远向太夫人赔罪!
  大刀背后的杨爷,稳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直,两手拄在两个膝盖上。太师椅后面站着一排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怒目圆睁,腰间也扎着粗大的红绸丝带。每个人的右手反握着刀柄紧贴自己的大胯上,稳稳地垂着;左手倒背在腰后,两腿略微岔开地站着,威风凛凛。
  杨爷迎着五月的凉风,一脸威严地说:为我家三太夫人立这个牌坊,必定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也不多说,立好了,每人300块大洋;立不起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刀就竖在这里,一直到你们立好的那一天为止。吴二,我们回府!
  杨府在皖西北的淮河南岸,离淮河大堤只有一里多路。这是一个十年倒有九年慌的地方,匪患严重,青壮男人在实在饿得过不去的时候,大多都走过土匪的路径。但是,杨府所在的杨村周边,土匪就很少来骚扰,这多亏了杨府里的杨爷,他如定海神针一样,把杨村周围一带镇定得波澜不惊。
  杨爷是杨府弟兄四个中的老大,名叫杨再遇,光绪年间的举人,在朝内任职,因功勋卓著,杨家被御赐为淮岸杨府。后来因为参加了康梁变法,被革职回乡,成为远近闻名的乡绅。袁世凯做了大总统之后相当皇上,为了寻找民间的支持者,在淮河岸边就找到了杨再遇。杨再遇去京城拜见袁世凯时,袁世凯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杨再遇就向袁世凯提出给他们家的老三的媳妇赏赐一个贞节牌坊。
  他们家老三媳妇过门不到三年,老三因得了痨病就去世了。老三的媳妇因老三身体不好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但是她为老三守寡守了30多年。这个请求提给袁世凯时,袁世凯只问了一句:立得起来吗?别自找难看。袁世凯在得到了杨再遇的肯定答复后,立即应允,并在文案上盖上了大总统的印章。
  杨再遇回到杨府,把老三的媳妇叫到了府廷里,屏退其他闲杂人等,问她:弟妹,我三弟死得早,你一直在咱们杨家守着,你的表现在咱们这里远近闻名。我呢,在袁大总统那里给你申请了个贞节牌坊,你说,咱立还是不立?老三媳妇用困惑的眼光看着杨再遇,仿佛在说:这是什么意思?
  杨再遇赶紧解释说:这牌坊不是那么好立的。立牌坊时,天神看着呢,如果牌坊人不值得立,牌坊立起来也会倒掉。到那时,咱不是自找难看吗?所以,牌坊立不起来时,都是要使用家法的
  老三的媳妇一脸坚定地说:我守了这多年图的啥?大哥,你立吧,我受得起。真的倒掉了,大哥不需要动用家法,我自行了断。
  杨再遇知道,立牌坊,天神有没有看着,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但它可是一个技术活,那么高的牌坊,那么大的石块,那么重的物件,要立在半空中,技术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旦技术上出了问题,立起来的牌坊倒掉了,别人可不管你技术不技术的问题,他们会把账全算到老三媳妇的头上,到那时,杨家的人可就丢大了。
  杨再遇四处寻找立牌坊的人,经人举荐找到了闫三。杨再遇对闫三说: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把牌坊立起来。闫三拍着胸脯应承了下来。
  开工的时间定在五月初六。五月初六太阳一出来,杨家老三的媳妇,穿着一身白绸子,手里拿着一条白凌子,走到府廷前,对杨再遇说:大哥,动工吧!我是绝对配得上这块牌坊的,我自己知道!真的立不起来,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杨再遇看着他的弟媳,仰脸朝天,强忍着要溢出的泪水,用手摆了摆,示意弟媳赶紧回去吧。
  立牌坊的场地就选在进出村口的大路旁边,一个非常惹眼的地方。五月初六的卯时,闫三一行人马全部到齐,齐刷刷地站在村口等着杨爷的到来。杨爷一行来到村口,杨爷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定,吴二拿出一把大刀,唰地插在了地上,然后退回到了杨爷的身后,闫三一行人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大刀刃的前面。
  杨爷说过那番话之后就领着家丁们扬长而去了,在立牌坊的一个月里,杨爷一次都没有来过。
  立牌坊用时一个月,六月初六那天,一座牌坊在淮河岸边、黄土地上、蓝天白云下稳稳地矗立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杨家像当年老三结婚一样,大宴宾客,喜庆牌坊矗立成功。闫三一行人不但得到了酬劳而且还获得了杨府的奖赏。
  七月初一,天开始下雨,一连下了十来天。七月十二的早上,吴二跑到了杨府府廷上的杨再遇的面前耳语了一番,杨再遇说:你马上去找闫三,我去看看。赶快!
  杨再遇领着几个家丁冒着还在下的雨急慌慌地来到村口,村口的牌坊在无边无际的细雨中微微倾斜了。杨再遇转身对身边的一个家丁说:刚才我让吴二去找闫三了,你再派几个人去催,越快越好,我就在这儿等着闫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闫三到了。杨再遇一言不发地盯着闫三。闫三赶忙上前解释说:杨爷,这是常有的事。雨下得太大了,淮河都满了。时间又这么长,牌坊地下的土被这大雨泡软了,这跟太夫人没有关系。我也有办法让着牌坊重新立正,杨爷您不必着急!那还不赶快想办法!杨再遇的眼里仿佛在喷火。
  杨再遇在闫三的话的提示下,忽然想起了三弟媳,转身问身边的人:三太夫人知道这件事吗?我们出来时,三太夫人打听呢,好像知道了。赶紧回去去看看三太夫人。
  正说着的档口,远处雨中拼命跑来一个丫鬟:大太爷,赶紧回家,三太夫人不行了。杨再遇瞪着眼睛问丫鬟:三太夫人怎么了?丫鬟哭得泣不成声:我进去的时时候,太夫人吊在梁上已经不动了
  杨再遇满脸都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弟妹啊,都是我害得你啊
  他转身对闫三说:闫三,这怪不得你。你也别修了,随它去吧!
  然而,这座牌坊从此没有继续倾斜,就那样一直带着一些倾斜却稳稳地矗立着,走过了一个年代又一个年代,一直矗立到现在。
  每一个走过这座牌坊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凝视一番,好像都在询问着一个共同的问题:为什么会倾斜呢?为什么倾斜而不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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