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小路

每年清明节，都会去墓园祭奠亲人。

这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墓园，称作福山故园公墓，是当地很有影响的墓园。

这个时节，天气多变。赶上好日子，墓园里微风和煦，绿草盈盈。春日里的阳光温暖柔和，照在身上酥酥的发热。此时扫墓祭奠的人们，遇到这样的日子，本来压抑的心情，也会慢慢开朗明敞……

初时，对墓园的一切很是抗拒。在我的意识里，埋在这里的人们，已入土为安。他（她）们躺在这里，乐享着世间从未有过的安逸与宁静，想来准是十分的惬意舒坦。而这样的环境和氛围，最怕的就是被嘈杂所打扰所破坏。譬如熟睡的我们，哪里喜欢半夜三更被吵闹声惊醒呢？！由是，虽也不断地来这里，但对这里的一切几乎是熟视无睹。

渐渐，随着对人生思索探寻的不断深化，特别是看到人们在祭祷的日子里，蜂拥而至来到这里的那种热切那种急迫，以及各种形式追思所表达出的怀念、忏悔、追思、诉愿……等等等等,无一不是真情、真心、真意……或许，对逝者在人世时，没有说出的话，难以启齿的话，令人含羞的话，很是后悔的话……都在这里，都在这时，全无保留地倾泄而出，一吐为快！看着，听着，做着……谁能怀疑躺在地下的他或她，不会喜欢听，不会喜欢看，不会喜欢被打扰呢？！我想，再喜欢不被打扰的人，这时也会不由自主加以转变——因为，其情之切切，其语之谆谆，那真是一种享受啊！活着的时候能听到吗？！耳闻目睹这一切一切，我的意识也发生了极大地改变，开始关注起墓园的一切一切……

而最让我瞩目的是那纵横交错，泾渭分明的墓园小路。由于墓园整体方位是面南朝北，墓园的小路也就按南北向纵横排列开来。上北下南的小路为经，将墓园分割成层级档次不同的众多区域；左西右东的小路为纬，路与路间隔较窄，仅容一人通过，为的是小路两侧可以安放更多的墓穴。如果扫墓祭奠的人同时来此，彼此还需互相谦让一下，方有空间焚香致祭。当然，这样的时候不会很多。

墓园的小路，不论纵的，亦或横的，都是横平竖直，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曲仄歪。就好像墓园的设计者，有意要把人世间人生的路翻转开来，让躺在这里的逝者，不再为路的曲折、坎坷、颠簸而劳心费神，耗尽精力。也好像叫来这里祭奠的人们不会走弯路，找不到自己的亲人或友人。

直直的小路，虽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但似密林中蜿蜒向前的小溪，清晰可见。在这里行走，就会在密林中行走一样，顺溪而下，或逆溪而上，你都不会找不到目标，更不会迷失方向，去路和回家的路也清清楚楚的。而且，在这里，即使记忆可能暂时出现了误差，但耐点心，多用点时间，小路总能把你引到正确的地方。不至于让你乘兴而来扫兴而归，抱憾连连。

小路喜欢热闹。在那些特定的日子，居住各处的人们纷至沓来，熙来襄往，轰轰然，热闹极了。这个时候的小路，见到如此情景，咧开嘴，会笑个不停。盼啊盼，想啊想，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尽管你们的到来，让我很累很累，有些不堪重负，但总比寂寞孤独的日子好过啊！小路如是说。

但是，喜欢热闹归喜欢热闹，小道也能耐得住寂寞。平日里，不是祭扫的时令，虽也有零零星星的人来此，但大多时日此处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了人烟，也就没了当（dàng）时的喧嚣与热闹,没了和人打交道的欢乐与情趣。无聊之中，聊以自慰的，还是长眠地下的逝者不离不弃，成为小路永久的朋友与伙伴。

小路很讨喜的。凡是来这里的人，都很自觉地维护小路的干净整洁；上天也很眷顾，时不时地下场清雨，帮小路洗涤一下浮尘；而朵朵鲜花，也经常地在小路上洒下花瓣，将小路打扮的漂漂亮亮……

走在小路上，有时会停下来，不由自主地发问：这里的小路，仅仅是普普通通的供人行走的路吗？仅仅是便于祭奠扫墓的路吗？还是为了将无数墓穴分割开来的藩篱？想想，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迷蒙之间，一个强烈的念头涌出“小路应该是一座天桥；一条条小路就是一座座天桥。有了它，天上和人间，就有了通途；阴阳就不再两隔；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就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见面会唔，互诉衷肠。”想到这儿，我在站着的地方跺了跺脚，好像要检验检验，脚下的小路是否可以带我去到天上，与逝去的亲人相见。哪成想，用力大了，一下蹾得脚很疼，方才猛醒。原来，我还在普普通通的墓园小路上。只不过是朦胧间把小路当成了天桥。不过也好，有了把小路当天桥的意念，对小路似乎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情感。小路！为你点赞。

离开墓园，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里的小路如此。别处的，是否也如此；还是另具风采？

但愿，所有墓园的小路，都能让阴阳两隔的世界，天堑变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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