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二)
告别了温暖的南方,带记忆的童年就在北方开始了。刚到时哭了整整一天,眼睛都肿了,之后不哭了,但我也更不爱说话了,交流只限自家人中,语言的障碍、刺骨的寒冷成了我只想呆在家中的理由。
没有别人所说的大土炕,只是一张木板床,铺上左邻右舍送的厚褥子就成了我们五姐妹的大通铺,两间低矮又黑暗的瓦房。后来我才搞懂原来这是父亲工作的青海省某地质勘探队大院,每年除了冬天不用去做地质勘查工作,工作人员们才能回老家,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在全国各地,特别是没开发无人烟的地方去做地质勘查,而不需要外派出野外勘探时就回到这暂时的居所中,这也是为何每年都是临春节才能见到父亲的缘故。直到后来允许各工作人员的家属随队了,才陆续有工作人员拖家带口地全家老小赶来落户,也就有了这个临时的大院,说是新的大院在西宁市,正在盖建一些新的楼房,在还没盖好前需要在这里暂住。于是在家乡受够了白眼的母亲毅然决定跟随。当然这是在我后来听大人们谈话时零星的片断中总结出来的。
对于每顿要吃白米饭的广州人来讲,天天面食是最难熬的,但我们五姐妹都乖巧地从不抱怨,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一切对于母亲更是难熬,她有十几年的甲亢,刚来时强烈的高原反应让她生不如死,可她还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了做北方的馒头,做一些北方的小菜。父亲联系了大院里的子弟小学,三个姐姐便每天早上吃完馍头就顶着雪花,踩着积雪去上学。我则和五姑娘通过结了厚厚冰花的窗户看着天上飘着的雪花!直到有一天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家里做人口登记时得知我将八岁,批评父亲:“六岁就应该上学的,你们这是将一好好的姑娘给耽误了,上学,明天就必须去,趁着开学不久!”于是我结束了一天到晚窝在家里吃饱了就睡的日子。
上学第一天,听不懂,一脸懵,心中忐忑,因为暂住的家属陆续向西宁市搬,所以整个一年级只有六个同学,有一个还是读了四年一年级的同学。陌生的面孔,听不懂的语言,越坐越冷,握不住笔的僵硬的手,让那种不安的感觉迅速漫延。语文老师次日知道了我的情况,于是每天课后都很细心地从最简单的汉语拼音开始一字一句教我学说普通话。那时子弟学校的老师听说都只是学历比较高而已并没有什么资格证,但是他每天耐心给我补课,让我一个广州人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多年后我都还记得他,我的启蒙老师肖国强老师。
没语言障碍后的童年生活开始多姿多彩起来,冬天跟着男同学去学校后面的小河里刨冰块回来等它化了好撒水扫地,但我们更喜欢将冰块放在煤炉上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甚至有时只是单纯地看着冰块在煤炉上“滋滋”地融化成水。滚雪球打雪仗,淘气的男生会将冰凉的雪塞进女生的脖子里,胆小的就只能红着眼小声骂两句,而我则会将男生直接摁在雪地里揍完再说。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那一片白茫茫逐渐消退时,我已不再是那个别人问什么只会回答“不知道”的四姑娘了,可北方不像南方,这里的春天仍然寒冷,雪是看不到了,终于在某天看到了小草的嫩芽从地下冒出来,那种等了一个冬的欣喜,对于北方人可能是司空见惯吧,但对于在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绿色的广州人来讲是非常难得的事。北方过的第一个春天,每天下课后就往学校小树林跑,看着那小草一点点冒冒出来一天天长高,那一刻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春夏季在南方是不明显的,但在这里很是分明,你会看到春天过后那种百花齐放,蜜蜂蝴蝶在花丛中穿梭的情景。爱美的女孩课间时间就去草地摘不同的小野花插在鬓间,如果这时下一场雨,那么等雨停后,小树林中会有很多的蘑菇,放学时去树根底下都能采到一大堆,还有那种雨后就能长在地表的叫地衣菜似的菌类,拣拾一堆回家交给母亲就又是一顿美味。横穿小树林的小河我们是不过的,所有的家长都告诫我们,小河为界,过了小河就不是大院的范围了,而是当地农民的农田,夏天可看到长满了各种农作物,过了这些农田是一条火车轨道,各种火车每天不定时通过,不分白天黑夜,每当此时上课的老师要暂停下来等火车通过,而晚上睡觉的话你可以感觉到整个瓦房都在颤动。
这里的夏天虽不用穿厚重的冬衣,但也绝不能穿着单衣,偶尔会下冰雹,黄豆粒大的,手指头大的都有,小石头一样打在身上手上生疼生疼的,可这一切对于不喜欢严冬的我来讲都不算什么。
秋天,在秋风还没刮起前我们终于在几个男同学的带领下在不用上学的假期,越过即将干涸的小河跑到了别人的农田中——偷蚕豆,男生负责偷,女生负责生火煨熟,这种时候是不担心会被抓的,因为我们观察发现,这里的农民只会在春天播种的季节来播种,夏天会再来施肥,然后就等着收获了。吃完了,火堆一推土一埋,小河里洗洗手回家,神不知鬼不觉。待到大西北风沙来临,树叶开始落下,在地下叠了一层又一层,风和着沙刮在脸上也是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那些挺拔的白杨被风沙吹得树叶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后,冬天就又要来临了!
看起来似乎是人人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我知道也只是表象,大人们告诫不要越过小河不要越过院墙,当地人太过彪悍等,让我总是处于不安的状态,和大人们沿着铁轨散步也不敢离开大人们半步。特别是秋风一吹四野就进入一片荒凉,周遭渺无人烟时,用母亲经常抱怨的话:“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没错,母亲经常抱怨,特别是一入秋,没有新鲜的蔬菜,稀少的大米,不能天天洗澡,冬天来临前她要学会给几个丫头做棉衣等等,这些每天都能听到,而我们也只能是听着。
我想,母亲应该是后悔的吧,就像我刚来时就嚷着要回家一样,只不过我还是孩童可以用哭泣表达不满,而母亲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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