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实的人生

渐进的人生

读丰子恺《渐》有感

记得刚识字的时候，父亲老是问我，今天识了几个新字呀？我担心答不出来，就把老师教的新字写在了手掌心上，以便随时看，随时记，随时瞄着手心回答父亲的提问。

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了。丰子恺先生对人生的感悟牵动起我的记忆。

在上个世纪那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我的父亲被检举有宪兵的嫌疑，关进了牛棚。秋天的一个黄昏，我去给父亲送衣服。牛棚设在郊区的柑橘厂里。那天行人很少，我孤独走着。一路上，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中，干枯的叶片纷纷扬扬；地上，铺满了落叶。

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丰先生的话深深浸进我的思绪。

半年以后，父亲从牛棚回了家。原因据说是调查结果证明他一字不识。也就是说，他是文盲，是文盲挽救了他！也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宪兵呢？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丰先生的世界里，人生渐进，无声无息却坚忍不拔。

解放后的父亲，照常早起晚归地工作。默默地，无怨无悔地抚养他的儿女。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问起父亲当年在牛棚的事情。他说：刚进去的时候，很担心你们。怕你们没有吃的。后来，知道你们还好，一天天长大，就渐渐放心了。

父亲并没有说他在牛棚的遭遇。他不愿意让我知道，他曾在寒冬里，被罚站在冰冷的水池子里的痛苦____那些度日如年饱受煎熬的人生！

父亲每天早上7点去上班，晚上7点下班回家，平凡、平常、平静，即使囹圄里也是。他牛棚里的棚友说，被罚站水池子的时候，有人神经错乱，有人自杀，有人哀嚎，但我父亲一直很平静地活着，直到解放。

如今父亲已经乘鹤西去。就像丰先生在《渐》里描述的那样：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荫的夏，由凋零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很多年以后的现在，当我回忆父亲和他的这段经历时，愈加感恩父亲和他的平凡。

正是这种平凡，构筑了我的生活。无论精彩或者失落，虽然渐渐消逝，却又永远传递，不断鼓励着我，让我有了皮实的今天。

怀念父亲，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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