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墙,女人和菜籽命(2)
初次遇到兰姑,正是在出月子后闲居娘家老宅的那段日子。
大概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正和老妈一起在园子里摘菜。松龄姐一声畏怯而迟疑的叫唤声中我和老妈同时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一袭红衫黑裤、个子高的三十多岁样子的姑娘我并不认识,但似乎和老妈还蛮熟络,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表述有些跳跃和混乱,费了半天我大概猜出意思是过来讨要一点晚辣椒苗回去栽。
热心的老妈听话的能力明显比我强,很快听懂并给红衣姑娘扯了几十根辣椒苗,又把地里的韭菜割了两大把,连同一点黄瓜、茄子、豆角一并塞给她,姑娘非常有礼貌地鞠躬着去了,嘴里似乎咕哝着谢谢之类的意思,听不真切。左不过乡里邻居,谁家不房前屋后伺空种些瓜瓜豆豆,还会稀罕您这一溜儿的土生土长小菜?我疑惑地望望老妈,又望望红衣姑娘在田塍上往南头奶奶老房子那边走远。
我问妈那是谁家的堂客,我咋一点不认识。
就是你奶奶旁边两屋之隔的焕儿屋里滴啊。来了好几年了,可能你一直在外面念书,后面又在外头教书,这才回华容年把多吧,哪里就能认识几个人呢。
说起这个姑娘,老妈不胜唏嘘感叹间话匣子似乎就打开了:你别看她这会儿除了有点神神叨叨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其实疯了好多年了,不然就凭她那身个子和长相,怎么会随了流浪汉的焕儿回来。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女娃娃儿啦,真就是你姑妈说的那样,菜籽命呢。
焕儿叔我是听过的,也见过两三次,他似乎到处流浪,不常在村子里出没,不高,很单瘦,一双眯缝的眼睛总也像没睡醒似的睁不开。记忆中焕儿叔也是个很苦命的人,他娘是改嫁过来的,早早没了。他爹又瘦又小又有病在身,没有什么劳动能力,早年时候就家里经常穷的揭不开锅。
焕儿叔***前面人家那里也留有几个孩子,都早早四散着竭力谋生,似乎也不大有往来接济。焕儿叔既瘦小,也吃不得四水汗流种地的苦,加上游手好闲惯了,所以早早成了村里大人口中不甚着调的流浪汉,四处乱跑混嘴巴子。也就是说,虽然被称流浪汉,焕儿叔其实不是真的无根无据从哪个旮旯巴子流浪过来,这里是他土生土长的家乡。
焕儿叔是这样的焕儿叔,姑娘是这样的姑娘。如果有得选,会有哪个心智正常的姑娘心甘情愿这样嫁过来过一种一眼看不到前方的日子么?
一个姑娘,长得也眉清目秀高高瘦瘦,怎么就疯了呢?天生?还是后天遭遇了什么事情?
是个高中生呢,哪里就天生了?!在老妈拼凑村子里各种道听途说的讲述中,我大概听明白了这唤作兰姑娘的,高中时候其实是个很单纯美丽的姑娘,高挑白瘦,成绩也还可以,高二时候跟班上一个男孩子好上了,后面成绩就垮得厉害。再后来高考,男孩子考上了一个一般本科,女孩子果不其然地落榜了。落榜自然是失落的,但好在心爱的男孩儿考上了,那是他们共同的光明未来十八九岁的兰姑娘于是南下打工,省吃俭用,赚钱供男孩儿上大学,奔赴他们一起的未来。
起初时候的两个人,鱼雁勤传书,情深意浓。大概兰姑娘当年也曾想过复读或自考走出去的,但再尝试看书的时候发现飞蛾投火般的爱情已经烧掉自己飞翔的翅膀,根本看不进书了。又或者,兰姑娘根本就没想过再复读,男孩儿家里条件艰难,她必须努力挣钱支持男孩儿努力完成学业,那是他们共同的光明未来啊。只是,生活有时候真的有如小说啊,太多的转折和意外匍匐在命运布置的章节里。我们顺着藤子摸啊摸啊,本以为按照既定情节我们会摸到一个香甜的瓜,可是摸到的竟然是一条盘曲的蛇。
后面,男孩的回信越来越慢,越来越少,渐至音讯全无。忍受不了担心和煎熬,女孩儿费尽口舌跟工头请了临时假,找到了男孩儿的学校。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年代,没有手机,没有QQ,更没有E-mail,姑娘就那样蹲守在校门口,守了两天两夜,终于守到那个梦里寻他千百度的身影了,只是不是一个身影,而是两个。她一时心痛地屏住了呼吸,完全呆立在那里,忘了上前去认,忘了往前去追,甚至忘了此时何时,此地何地,此身何身。
那后面怎么就疯了呢?如果骄傲地转身就走,如果从此相忘于江湖。可惜如果只是如果,置身事中的人啊,有几个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呢。于是继续蹲守,于是追问,于是和他身边的陌生姑娘扭打在一起,于是那个曾经千千遍遍说爱她一生一世的男孩挥起拳头暴打过来,她在雨点般的拳头中错愕在那里,然后歇斯底里吼出声音来的时候就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正面看到兰姑。只听说她短暂的安静之后疯得越发厉害了。我后面将雏携小回老家拜年也有好些次,到奶奶和二妈家必经过何奶奶和兰姑两家之间的一条小路。每次经过,我都要踮起脚试图透过兰姑家一人多高、密不透风的刺篱墙往里望,似乎想要窥探命运的帘幕里命运之神掌中那个可怜可叹的姑娘现况如何。
好几次都是阒寂无声同千千万万家寻常院落。有几次院子里传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也没有其他声音搭腔,似乎就是一个人自骂自吼自嗨。有时候有歌声,听不清歌词也不成曲调的乱唱,但嗓音清澈,仿佛未曾染过尘世的丝毫烟尘。但无论怎样,我都没有再见过她的面,更加没有勇气陌生而突兀地闯到那个院子去看清楚些什么。
后面老爸老妈和奶奶都陆续搬离了老屋。偶尔还是会听到老妈唏嘘着说起兰姑,于是也就听说她竟然是生了一个孩子的,是个男孩儿。家里那样一个烂摊子,但男孩儿却继承了兰姑的聪明基因,成绩出奇地好。
每次听说起兰姑家的小男孩儿,听人们讲起他竟没有被迫的命运凌迫得敏感自卑,以及他传奇般的成绩的时候,我都觉得这小男孩儿一定是上帝在关上兰姑青春时候幸福爱情之门的时候,后面觉得太过惭愧而在她中年时候给她开的一扇窗,尽管窗很小,但些微的光持续不断地透过命运密密的藩篱终究照进来了,那些幽暗,那些晦湿,终究要在微光的穿透与照射下亮堂起来了。
端午之前因为想写这篇《篱笆墙,女人和菜籽命》,曾经想联系暂时还住在兰姑家一屋之隔的老宅子、年底也将乔迁到县城状元星城的二叔咨询一些兰姑的近况。终究觉得突兀,只电话了老妈。老妈说:兰姑她儿子啊,早读大学了。读的哪个大学啊?那我也不知道。只听说读的医科大学呢,应该是希望将来做个好医生,应该是希望也能看好***妈的病。老妈始终是在兰姑一波三折的命运中怀抱着深深的同情和寄寓着她终究会好起来的愿望的,我想。
焕儿叔那样流浪不着家的爹,兰姑那样疯疯傻傻的妈,一路经过的难可想而知。我一直暗暗庆幸,兰姑生的幸亏是个皮实的男孩儿啊,大大咧咧,不管不顾,径自生长,如果是个女孩儿,如果是个女孩儿,有心无力的人们又该白白纠结起多少无用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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