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忆父

回乡忆父

李嘉佳

父亲去世后，第一次和妹妹相约回老家。

“……这是一条熟悉的路，走过了多少寂寞辛苦，当年离家时记下殷殷双目，在梦里我想着忍住不哭。就是这条回家的路，刻下了多少岁月匆促，如今相逢我的沉沉脚步，在风里想对你说尽孤独。”车载音乐不停的循环这首歌，当离家的脚步越来越近，想起这么些年父母期盼的眼神和声声呼唤，如今那个曾宠我疼我的父亲却已离我们而去，心疼不已，父亲啊，这岁月里沉沉的脚步，我能对谁说尽思念的孤独？

在这山花烂漫的季节，父亲，我们回来了，你的一世长情，我的半世离伤！

车在缓缓流淌的音乐声中前行，车窗外绿油油的树，远处星星点点红艳艳的映山红那么熟悉而亲切。记忆的时光总是在熟悉的情景中翻飞，四处环山的老屋前后种满各种果树，春天的樱桃、枇杷、杏儿，夏天的桃子、李子、雪梨，秋天的枣，冬天的柿等等，那是父亲用他那双勤劳的手种给我们儿时馋嘴的种种印记。沿着记忆的小路，一步步走回去，走向童年的小屋，七十年代出生的我，贫穷困苦占据着大多的片段，那年月，父亲养育七个子女的种种艰辛全部堆积在方圆几里缺肥少产的庄稼地里，肩挑背扛那一块块一堆堆袅袅炊烟升起必用的柴木块、做饭洗衣担几里上坡路的水以及背着那笨重的粉粹机和爆米花机十里八乡跑遍为儿女们赚学费的情形现在想想还那么沉重。小时的我特别贪玩淘气，由于家中姊妹多又排行算小，再是顽皮父母都极少打骂，记得唯一一次挨打是大概小学三年级，因为不满原来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被满身补丁的男代课老师取代，我上课故意迟到，迟到后不进教室听课还邀约几个小同学站教室外唱歌抗议，代课老师搬出校长训话，害怕接家长的我怂了，只能主动认错但潜意识还是抗拒上学，于是不写作业，放学贪玩很晚回家，没想住我家屋不远的小同伴把我的种种不良行为统统在父亲面前数个遍，等着看父亲收拾我的笑话，她真就“如愿”了，还没等我进家门，父亲早早等在屋子旁边，没等我开口，一巴掌甩了过来，要我老实交代所有的不是，当时被扇得眼冒金星的我对同伴的恨和对父亲的怕层层叠加，怯怯的闭着嘴啥都没敢承认，父亲面对倔强的我举起的手没再落下，摸着我的头说了一大堆农村的娃只有学习文化知识才能走出那穷山沟，老师教学生就如同父母，不管代课还是正式只要是老师就得听他话，由他管教，做错事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有胆量承认错误改正错误之类的话，至今我犹记于心。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他的思想、眼光和言行绝不亚于当时普通的知识分子。他的德行潜移默化教会了儿女们勤劳节俭、勇敢坚强、正直厚道、明是非识大体，那些宝贵的精神财富一定在照亮儿女们一生前行的路。

在翻过一山又一山，绕过一弯又一弯后，终于看到日思夜想的眼巴巴盼我们归家的母亲，下车拥抱住瘦小的她，父亲离去的日子她也变得更加无助和孤独。父亲啊，离开陪了你六十多年的母亲该有多么不舍和无奈？进屋看见父亲曾坐过的椅子，睡过的房间，一切一切那么的熟悉，仿佛父亲还会在楼梯的转角冒出来，出现在我面前。犹记三年前秋天的那个傍晚，我进门问妈妈“我爸呢？”“从不做饭的人听说你们要回来，一大早去杀鸡，在楼下炖鸡汤。”话音刚落，近八十岁常年糖尿病缠身四肢无力的父亲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着连路都已走不稳的父亲特意烧柴火煨汤迎接远归的女儿，惭愧难当，我心疼地拉过他被柴火烟熏黑的勤劳而粗糙没来得及洗的手，泪在眼眶里转：这一生我有什么可以回报？远嫁他乡回家次数屈指可数的我，对于父母没有陪伴的遗憾终成我难以言说的痛。父亲的那锅鸡汤时不时在我的记忆里翻滚，为我在他乡清浅的岁月里煮一壶温暖。我回来了，父亲，你在哪？

到家第二天，一大家人约好去父亲墓地。蜜蜂、蝴蝶在迟开的金灿灿的油菜花间飞来绕去，无不热闹，父亲的“家”就那么静悄悄的掩在田埂边石头旁，父亲，你是否正站在门口眺望着远方，等着远归的孩儿们承欢膝下？我们来了，你，在哪呢？看哥哥姐姐们给你焚香烧纸，而天生泪腺发达的我早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对你的思念愧疚能对谁倾述又怎能倾尽？那一抔黄土，竟那么决绝将你掩埋，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唤不应，子欲养亲亲不待的遗憾那一刻被诠释得那么真实。

跟母亲一起去到父亲曾经劳作时的田间乡野，听母亲娓娓道来留她记忆中父亲的点点滴滴，在田间在山坡在笑在交谈，一切的一切那么清晰，父亲，你一直不曾离去，你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注视着我们，在哪呢？父亲去世后的生活和心情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一击即溃，原来日思夜想的父亲一直都在身边，是那个再也拨不出去的电话，是夜里叮咚的雨声，是大千世界人群堆里走过的那个酷似的背影，是耳边掠过的一阵风，在轻轻告诉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他只是化作天边那遥远的一颗星，远远地注视暖暖地佑我一世安好。

回头望，妈妈在清扫院子，蜻蜓在扫把周围安然飞过，那么和谐，我还有母亲等着归家，幸运而幸福！

父亲的恩，母亲的宠，远在梦里的故乡。

我，行走在他乡千里之外。

那一世长情，奔流在岁月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