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庙

2019-08-29 03:19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那年,我在北京女师大附属小学上学。那时学校为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的女学生创出种新服装。当时成年的女学生梳头,穿黑裙子;小女孩子梳一条或两条辫子、穿裤子。按这种新兴的服装,十二三到十五岁的女学生穿蓝色短裙,梳一条辫子。我记得我们在大操场上朝会的时候,老师曾两次叫我姐姐的朋友(我崇拜的美人)穿了这种短裙子,登上训话台当众示范。以后,我姐姐就穿短裙子了,辫梢上还系个白绸子的蝴蝶结。
  那年秋大,我家从北京迁居无锡,租居沙巷。我就在沙巷口的大王庙小学上学。我每和姐姐同在路上走,无锡老老少少的妇女见了短裙子无不骇怪。她们毫不客气地呼邻唤友:快点来看呶!梳则辫子促则腰裙呶!(无锡土话:快来看哦!梳着辫子系着裙子哦!)我悄悄儿拉拉姐姐说:她们说你呢。姐姐不动声色说:别
  理会,快走,
  我从女师大附小转入大王庙小学,就像姐姐穿着新兴的服装走在无锡的小巷上一样。大王庙小学就称大王庙,原先是不知什么大王的庙,改成一间大课堂,有双人课桌四五直行。初级小学四个班都在这一间大课堂里,男女学生大约有八十左右。我是学期半中间插进去的。我父亲正患重病,母亲让老门房把我和两个弟弟送入最近的小学:我原是三年级,在这里就插入最高班。
  大王庙的教职员只有校长和一位老师。校长很温和,冻红的鼻尖上老挂着一滴清水鼻涕。老师是孙先生,剃一个光葫芦瓢似的头,学生背后称他孙光头。他拿着一条藤教鞭,动不动打学生,最爱打脑袋。个个学生都挨打,不过他从不打我,我的两个不懂事的弟弟也从没挨过打,大概我们是特殊的学生。校长不打学生,只有一次他动怒又动手了,不过挨打的学生是他的亲儿子。这孩子没有用功作业,校长气得当众掀开儿子的开裆裤,使劲儿打屁股。儿子嚎啕大哭,做爸爸的越打越气越发狠痛打,后来是孙光头跑来劝止了。
  我是新学生,不懂规矩,行事往往别扭可笑。我和女伴玩官、打、捉。贼(北京称为官、打、巡、美),我拈阄拈得贼,拔脚就跑。女伴以为我疯了,拉住我问我干什么。我急得说:
  我是贼呀!
  嗨,快别响啊!是贼,怎么嚷出来呢!
  我这个笨贼急得直要挣脱身。我说:
  我是贼呀!得逃啊!
  她们只好耐心教我:是赋,就悄悄儿坐着,别让人看出来。
  又有人说:你要给人捉出来,就得挨打了。
  我告诉她们:贼得乘早逃跑,要跑得快,不给捉住。
  她们说:女老小姑则(即女孩子家)不兴得逃快快。逃呀、追呀是
  男老小的事。
  我委屈地问:女孩子该怎么?
  一个说:步步太阳(就是古文的负暄,负读如步)
  一个说:到女生间去踢踢毽子。
  大庙东院是女生间,里面有个马桶。女生在里面踢键子。可是我只会跳绳、拍皮球,不会踢键子,也不喜欢闷在又狭又小的女生间里玩。
  不知谁画了一幅孙光头的像,贴在女生间的墙上,大家都对那幅画像拜拜。我以为是讨好孙先生呢。可是她们说,为的是要钝死他。我不懂什么叫钝。经她们七张八嘴的解释,又打比方,我渐渐明白钝就是叫一个人倒霉,可是不大明白为什么拜他的画像就能叫他倒霉,甚至能拜死他。这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多年后我读了些古书,才知道钝就是《易经》《屯》卦的屯,遭难当灾的意思。
  女生间朝西。下午,院子里大槐树的影子隔窗映在东墙上,印成活动的淡黑影。女生说是鬼,都躲出去。我说是树影,她们不信。我要证明那是树影不是鬼,故意用脚去踢。她们吓得把我都看成了鬼,都远着我。我一人没趣,也无法争辩。那年我虚岁九岁。我有一两个十岁左右的朋友,并不很要好。和我同座的是班上最大的女生,十五岁。她是女生的头儿。女生中间出了什么纠纷,如吵架之类,都听她说了算。小女孩子都送她东西,讨她的好。一次,有个女孩子送她两只刚出炉的烤白薯。正打上课铃,她已来不及吃。我和她的课桌在末排,离老师最远。我看见她用怪脏的手绢儿包着热白薯,缩一缩鼻涕,假装抹鼻子,就咬一口白薯。我替她捏着一把汗直看她
  吃完。如果孙光头看见,准用教鞭打她脑袋。
  在大王庙读什么书,我全忘了,只记得国文教科书上有一课是: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孙光头把子曰解作儿子说。念国文得朗声唱诵,称为啦(上声)。我觉得发出这种怪声挺难为情的。
  每天上课之前,全体男女学生排队到大院西侧的菜园里去做体操。一个最大的男生站在前面喊口令,喊的不知什么话,弯着舌头,每个字都带个儿。后来我由七儿八儿悟出他喊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弯舌头又带个儿,算是官话或国语的。有一节体操是揉肚子,九岁、十岁以上的女生都含羞吃吃地笑,停手不做。我傻里傻气照做,她们都笑我。
  我在大王庙上学不过半学期,可是留下的印象却分外生动。直到今天,有时候我还会感到自己仿佛在大王庙里。
  一九八八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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