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的灯光

就像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推动，将地球的北半球转到面向太阳。于是阳光普照，人类迎来了新的一天。在这一天里有人早起，有人晚起；有人充满希望，有人满怀颓废；有人要成功，有人要失败；有人诞生，有人辞世。笑声、哭声、激情、腐败，光明与黑暗充斥着整个世界。探险家们新奇刺激的旅途大多数人是感受不到的，他们甘于忙碌却平庸，习惯千篇一律。日子也还是一样地过。

阳光是神圣的，它庄严而温柔地轻抚世间万物，给予生命以温暖的保障。诗人们崇尚早晨被阳光叫醒，于是他们写出许多优雅的诗句来描绘这一唯美的意境。睡梦中的人，忽然感到眼前由暗转明，有一束光，自原本的漆黑中缓缓渗透，逐渐由微小到盛大，由一点到一丝到一片。这时你若茫然的慢慢睁开眼睛，便可以看到原是阳光透过窗帘，温柔地洒在你的脸庞，你的身上。起身下地，一把拉开窗帘，刹时间，哗啦啦整片整片的耀眼光芒扑面而来。你若觉得微微有些刺眼，闭上眼睛，待你再睁开时，便发现灿烂的阳光已经愉悦而礼貌地占据了你的床铺房间。

然而我是无法出现在这样的画面里了。叫醒我的是单调的闹钟铃声——它一点也不温柔。彼时阳光还很稀薄，只能在帘外无奈地对我苦笑。穿衣出门，单车上的我在清晨冷冷的微风中显得很单薄。阳光很淡一样自天际像四面八方洒下，掩饰天穹的冷清。我感到此时的阳光丝毫不像阳光了，反而像昨夜陪伴我奋战的台灯发出的光。这声势浩大的灯光压迫着我，压迫着我的头脑、我的腰身、我的神经，提醒我昨夜的灯光还没有灭，我仍要在这种寂寥空旷的照耀下倔强地战斗，再战斗，然后一直向前走不回头，无论是走向所谓天堂还是更有可能的深渊。我这么悲哀地想，于是我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变得很悲哀。

太阳就是那个巨大的灯，而它太大了，发出的光芒也因此成倍得璀璨夺目——这种程度不是卑微的我们所能承受的，它会让我们看不清书本上的字和考卷上的题。于是教室作为灯罩出现了。灯罩把灯光牢牢地关在里面，经过穿透后的光疲惫地软了下来。我们生活在灯罩外——但为什么灯罩外的世界却是最小的？最后我们凄凉地认识到，原来被罩住的从来是我们自己。

阳光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慷慨无私地让任何人都可以享有它。我们接受它的馈赠，站在教学楼前尽情享用。平铺在地上的金黄将一切都覆盖或是洗刷掉了，这金黄就像圣骑士的淡淡的斗气光辉，威严而温润。甚至连影子也在这种圣洁的气息中悄悄隐藏。我们不管它是隐藏到哪里去了，只知道一切的阴影现在已经销声匿迹。心情是暖暖的，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充满希望的。但是这时会有主任作为正义的化身走来，用他很刻意的男低音责令我们回教室去。于是我们就真的回教室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画地为牢。

——其实课间操的时候是有机会体会阳光的。只是这时候大家仰起的脸，一张张年轻的脸，麻木而消极。

教室顶上悬挂着日光灯，讲台上方两个，其余六个分成两列三行。它们企图取代太阳，但我在晚自习的灯光照射下总是感受不到温暖，有时竟是寒意。这让我真真切切地理解了什么叫与日争辉徒消瘦。我抬起头直视着日光灯。它的光芒是白色的，惨白的白。有一粒一粒的光，连成一条笔直无限延伸的线。光线密密麻麻地汇聚排列，便成为一个面，一大片，教室那么大。数不清的灯光成群结队熙熙攘攘地扑向没有拉帘的窗，同时发出我们听不见的激昂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然后噼噼啪啪撞在窗玻璃上。弹回来的光使教室更加明亮，也更加映衬出窗外巨大的黑暗。那黑暗深不可测，仿佛是无尽头的深渊，又像疯狂却很寂静的黑洞。我们被诱惑着一步步迈向它，相信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穿过这黑暗便是想象中盛大的光明。它的入口处写着阳关道，但只有在真正融入这片黑暗后才会在惨痛的试探摸索中发现这确实是座独木桥。而过桥时脚下踩得不是木头，是同伴的尸体。光明要靠堆砌朋友的尸体来实现。

灯光依旧死板地照下来，我们的手握着笔前后左右移动，动作机械，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我看见成绩最好的苏在发呆。但即使是发呆，她的眼神中仍不时有激情跃动，硕大的脸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佩服她，我嫉妒她。于是我安慰自己说：我不是学习不好，是考试不好而已。

仅此而已。

喜欢歌手后弦。喜欢他30岁却依然清澈好看的面容，喜欢他干净的声音。后弦在《唐宋元明清》里唱：“寒窗苦读瘦了谁的脸。”在《过桥》里唱：“台灯下依然夕照，蛋黄色的光圈在陪我慢慢熬，熬夜还是熬药其实都不重要，关键得走过冲过挤过独木桥，哦......”听《过桥》时我正埋头于台灯下苦苦夜战。当后弦以说唱的形式，讲一段叙事体的歌词平静道来时，当台灯盼破晓无奈尚早时，当蒙自县的杨秀才差服垂下换回蓝衫时，当过桥米线冒出滚滚热气巷间中回香时，我忽然，就在台灯淡黄色光晕柔和的照射下，泪流满面。

伴随着泪水缓缓落下的，是耳机中传来的渐行渐远的后弦的永远干净的声音：

“每当夹起这碗过桥米线我想

旅途的背包装着自己未来多少

除了那座独木桥我还有梦想

于是我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

每当夹起这碗过桥米线我想

这一生将要走过多少静静的桥

在桥头能否牵着注定牵着的手

然后一直走一直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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