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水

(原创)小说

端 午 水

作者：谭晔

(题记：上个世纪70年代，我还是一个住校学生，在一次回家带菜的时候却遇到了百年罕见的洪水，于是就有了以下的故事。)

连日来的大雨把我困在学校里，眼看着瓶中的菜已经吃光了，米也吃掉了，再不停雨，我就得饿肚子了。

周六，雨突然停住了。

雨后的天空特别干净，蓝天、白云、艳阳，一切都很新鲜，学校里的花草树木经过了雨水的洗礼也显得娇嫩多了。

听完半天的课，我便拎着米袋和菜瓶往家赶去。路上正好遇到一辆蹩脚的拖拉机，我先是很有礼貌地向他打招手，可司机不搭理我，我只好学铁道游击队爬车了，司机只是回头瞄了我一眼，还是爱理不理的。

到家了，我把手上的东西刚刚放到灶台上，就见母亲也回来了。

母亲肩上挑着一担空尿桶，手里拿着一把粽叶，全身汗渍渍的，一看就知道她刚从菜地里回来。看到她手上的粽叶，我才想起了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没上完课?母亲对我今天早回家感到疑惑。

我家离学校有30多里地，走路要几个小时，母亲的猜疑当然也可以理解。

上完了课，我是坐车回来的，坐便车回来的。我赶紧解释。

那时我家很穷，父母两人在生产队靠挣工分养活6个小孩，还要供我们读书，奶奶虽然80岁了，可她还可以自食其力，否则我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我在回答母亲时特意强调了是坐便车回家，说明我没有乱花钱。

母亲顺手把粽叶放在了灶台上，挑着尿桶到灰屋里去了。

大水来了!大水来了!屋外突然有村民在大声呼叫。这时，母亲从灰屋里迅速跑出，问我：你爸爸回来了没有?

没看见。当时我懵住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涨起大水来了?我心里嘀咕着。

母亲一听，撒腿就往屋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快去找你奶奶，把她带到山坡上去。

我知道奶奶在哪里，她平时没事就喜欢呆在屋旁的自留地里。那块地她耕种了几十年，每一把土都在她手上捏过无数回，这难免会产生一种感情。再说，爷爷去世早，奶奶从年轻的时候起就靠种地撑住了这个家，她对土地的热爱那就可想而知了。

奶奶弓着背在菜地里松土，满头的银发在太阳下特别醒目，她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衣，精瘦的身躯就像一件雕塑的艺术品，两只深凹的眼睛闪着一丝丝希望的光芒在菜秧上扫来扫去。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样子，我真不忍心惊动她，但情况紧急，我不得不直接冲进菜园，拉着他的手就往外拖。

奶奶见到我很高兴，满脸的皱纹就像河里荡起的涟漪那样轻松，她在我心目中永远是那样的慈祥可爱。她正想说什么，却被我这样一拖，她也懵住了。我来不及解释，只能一边拖着一边叫着：大水来了，快走!大水来了，快走!就这样，硬是把她拖到了家门口。

这时， 全村的人都动起来了，有的赶着猪牵着牛、有的扛着家里的坛坛罐罐 、有的抱着小孩扶着老人，他们都急急忙忙地往高地上走去。

奶奶进屋去了，我以为她要带点什么东西，于是就在门口等着。这时，大水已经来了，自西向东，先从渠道里涨起，溢出堤坝，覆盖了稻田，然后涌上了路基。我一看情况不好，赶紧跑到屋里催奶奶快走。没想到奶奶不肯走，反而叫我快走，而她自己却搬了架扶梯爬到楼上去了。她说：我没事，你跟他们一起走吧!我要等你爸爸回来。他们，指的是村里人。这突然的变故又把我给懵住了。

我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奶奶爬到了楼上，一边劝她，一边准备再一次把她拖走，可她却跑到了窗户边，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窗栏。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孤独和空虚向我袭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要是兄弟姐妹都在那该多好啊!

大水已经进了家门，窗外一片汪洋，此时想走也走不了了，于是我再也不劝她了，准备和她一起呆在楼上度过这场水灾。

奶奶看到这汹涌而来的洪水顷刻把田野淹没了，她没说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后悔。当然，奶奶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贪生怕死过，她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撤退而后悔。这时，我却很难过，为什么我没有及时把她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呢?何况母亲这么急的交代过!

奶奶似乎发现了什么，她又镇定自若，回头朝我笑笑，说：不要紧的，我这辈子经历过好几次大水，每次都是好好的。然后开始讲起了她的老皇历，就像窗外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而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心思听她讲故事，我最担心的是这栋房子能否经得住这场洪水的冲击。

正当我提心吊胆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有人冇?有人冇?

我赶快走到窗口一看，见邻居叔叔划着一条小船就在我家屋檐下，于是心头一阵狂喜，赶快叫道：有人有人，我在这儿。

快下来!快下来!邻居叔叔昂着头向我拼命地招手。

不行啊，我奶奶不肯走，我奶奶不肯走。

邻居叔叔一听，赶紧把船从大门口划了进来栓在楼梯口，爬上楼来和我一起劝说奶奶快走，可奶奶就是不走，没办法，我俩只好一起拉她走。奶奶的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窗栏，整个身体像铁钉一样钉在了墙上，任凭我俩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劝也没用，拉也拉不动，邻居叔叔只好劝我和他一起走了。

村里的人几乎都集中在离村一里多路的黄泥坡上，大家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自家的房子。洪水越涨越大，整个村庄都灌满了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漂浮物浩浩荡荡地向下游涌去，在这些漂浮物中，有水草、垃圾、房梁、门板、树枝，还有许多我们在商店里才能见到的油桶和包装箱。偶尔还可以看到有猪、牛等家畜在水里探着头挣扎着，虽然它们横冲直闯，但是在洪水的冲击下还是挽救不了它们的命运。有几条小船在洪水中打捞物品，他们是在发国难财!

太阳开始西下，而大水加速东流，所有人的脸都像天色一样越来越阴沉。我的心一直悬着，我担心的不是房子，却恰恰又是房子，因为我的奶奶就在那栋青砖黑瓦的房子里。

轰隆隆一声巨响，我的大脑突然空白，两眼发黑，差一点栽倒。当我睁开眼睛再看，发现是村里的一栋今年新建的红砖瓦房倒塌了，接着，又一栋红砖瓦房崩溃了。

天越来越黑，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听到村里的房子倒了一栋又一栋，我的心也像倒塌的房子一样崩溃了，但两眼还是死死地盯着我家房子的方向。

我从小没见过爷爷，但奶奶对我的关爱却让我永生难忘。

那年，因家里太穷，我被寄养在别人家，后来生了病，母亲欠债把我接回家。奶奶是个土郎中，她每天挖药煎熬喂给我喝，帮我把病治好了;那年，我想读书，因家里没钱交不起学费，奶奶把我爸爸妈妈训了一顿，说家里没钱得想办法，不能让小孩没书读，荒废一辈子。后来，奶奶卖掉了她养的芦花鸡帮我交了学费，我才进了学校。那年，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奶奶勒紧裤带接济了我们;那年......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想了很多很多，在这个连夜鸟和青蛙都不叫的夜晚，我慢慢地睡着了。

起来，起来，快起来!有村民把我叫醒了。我睁眼一看，见大水已经退走，我家的房子还在，于是撒腿就跑。

我一边跑着，一边叫着奶奶，脚下飞起的泥浆溅满了我的全身，被大水冲倒的禾苗被我踩在了脚底，我什么也顾不了，只是一个劲的往家里跑去。

回到了家，我见母亲回来了，父亲也回来了，奶奶一见到我，两只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突然放光，脸上的笑容又荡起来了。

这一夜，我们牵挂着她，她更牵挂着我们!

2016年5月31日谭晔写于新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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