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次换我先藏

18岁那晚，陆行舟抱着我缠绵。

“姐姐，以后别抛下我。”

可后来，有人问他：“就算是一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陆行舟的声音冷到了极致。

“爱？她也配？”

我转头就找别人订婚了。

订婚那晚，陆行舟红着眼睛将我抵在墙角。

“沈时予，凭什么是他？那我呢？”

1

接到电话匆匆赶到包厢时，我的未婚夫陆行舟正醉倒在美人怀里。

看到我，包厢内有一瞬间的安静，可很快又被更大的喧闹取代。

“哟，姐姐来了呀。”

“什么姐姐，现在要叫嫂子。”

“嫂子是来查岗的吗？”

“总不能是来叮嘱行舟哥喝睡前牛奶的吧？”

“哈哈哈……”

一声声“嫂子”刺得我耳膜生疼，但陆行舟充耳未闻，忙着和美人耳鬓厮磨。这种行为像是一种默许，引来更多的嘲讽。

“以前真不知道嫂子有这本事，为了陆家未来女主人的位置，竟然能爬自己弟弟的床。”

我尽量忽略话语中的恶意，径直走到陆行舟的身边，温声道：“很晚了，该回家了。”

陆行舟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像是盛满深情。唯独看着我时满是嘲意。

“你是以什么身份叫我回去，未婚妻？还是……”

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姐姐？”

心跳几乎漏跳半拍，自那件事之后他就没叫过我姐姐。我强压着内心的酸楚轻声细语：“陆伯伯让你明天早上参加股东大会，你今晚该早点回去。”

听到我的话，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你倒是听他的话。”他漫不经心地指着那瓶刚开的酒，“喝完它，我就和你走。”

其他人立马起哄：“喝！喝！陆家少奶奶的位子都能弄到，这点小事不会办不到吧。”

我知道他们看不起我这个陆家养女，更讽刺我爬了自己弟弟的床。我面色难看：“小舟，我对酒精过敏，你知道的。”

“所以呢？”

我看着他玩味的眼神，终是拿起了那瓶酒。刚要往嘴边送，一只手就将我的手按住。侧目看去，陆行舟的神色说不出的嘲弄。

“啧，没意思。”

“沈时予，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我不知道像什么，但在陆行舟的眼中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他眼中我只看到厌恶，也或许包厢的光线太过昏暗让我产生错觉，除了厌恶之外，竟还有些痛苦？

“你就像一块木头，了无生气，是不是我叫你***你也会去？”

“以前的沈时予去哪了？”

2

陆行舟或许不知道，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并非一开始就对我这么刻薄。

我们的初识是在福利院。当时粉雕玉琢的陆行舟，在福利院一众等着收养的孩子中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又软又暖，这一暖，暖了我半生。以至于现在他做出再伤人的事，我都能念着当初的好不去计较。

自那天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见到陆行舟。最近公司有新品上市，忙起来的时候不仅是陆行舟，连他爸爸都不见人影。家里只剩我一人，空荡荡的。但半夜我却被楼下的动静吵醒，出来就看到陆行舟醉醺醺倒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帮他脱外套：“这么晚了，你就睡到公司的酒店，怎么还折腾。”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也许是酒精让他眼里多了平日看不到的情愫。他突然一把揽过我的腰吻了上来。像带着惩罚一般，他吻得很重。可我依然甘之如饴。

直到我察觉到他的不安分，这才回过神。

“小舟，别……”

他低低笑了声，声音喑哑：“当时爬我床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现在为什么不行？”

滚烫的温度所到之处，在我身上荡起阵阵涟漪。他却俯身凑在我耳边，轻唤：“姐姐。”

分明是缠绵的语气，却透着浓浓的讽刺，将我全身的热气瞬间褪了个干净。

陆行舟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浓密的睫毛轻阖，和记忆中那个柔软的男孩并无二致。只是喝了酒好像不舒服，眉头微皱着，我趴在床边，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他已经许久没在我面前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又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

其实刚到陆家的时候他对我很好。陆家虽然是云城首富，但把他养得很好。他没有其他有钱人的倨傲，相反，他单纯善良，大方有礼，对我这个外来者从不吝啬给予。无论是物质，还是爱。

他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家人，我会一直保护你。你比我大一岁，以后我就叫你姐姐。

他带我熟悉我没见过的一切，从教我拼乐高到晚会上该怎么跳舞，事无巨细。上学时曾有一个孩子骂我是捡来的小叫花子，他就和别人打架，至今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倾尽所有报答他，报答陆家。直到那辆黑色面包车的出现，将我幻想中的美好生活撕个粉碎。

3

陆行舟的妈妈带我去买他最喜欢吃的小蛋糕。那辆黑色面包车出现得猝不及防，我们被掳上车。我当时眼睛被蒙住，黑暗中听到粗粝的男声说：“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陆建洲的崽子呢？”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陆行舟的妈妈声音依然温柔又有力量：“她只是我的养女，你们用来威胁我的丈夫不会起作用。”

粗粝的男声又响起：“原来是陆家拾来的野种，带着也是累赘！”

之后我就被推下车，那一摔很疼很疼，可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人救阿姨！小小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麻袋沿着路一直奔跑。可还没遇到人就先晕倒，最后被路过的人救起，送到派出所。

直到一周后我才回到陆家，可满目所见皆是黑白。阿姨死了。

陆行舟哭到几乎瘫软，我想安慰他。可他看到我没了往日的温柔，狠狠将我推在地上。他说：“怎么死的不是你，你还我的妈妈……”

陆行舟将所有错都归咎到我身上，因为警察在出事的巷子里，找到掉在地上阿姨给我新买的洋裙。所有人都以为阿姨是因为去给我买东西才会出事。

可是我亲爱的陆行舟，我要怎么告诉你，你的母亲是为了给你买最爱吃的蛋糕，才抄近路走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4

从回忆中抽身，眼前是陆行舟睡着也不安稳的脸。我抚着他皱起的眉头，小声呢喃：“陆行舟，我不欠你的，我只是很爱很爱你……”

为了照顾陆行舟我一直到深夜才睡，加上情绪起伏太大，早上起来时头疼欲裂，我拉开抽屉摸出两颗止疼药，干吞下咽。

下楼的时候陆行舟意外地没有出门，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另一边是保姆为我准备好的那份。相向而坐安静将早餐吃完，我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相处得这么平和。

或许我们的矛盾也并非不可调和，我带着希冀和试探小心翼翼开口：“关于婚礼的事，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陆行舟抬眼看我，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他眼中充满讥讽：“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不应该去问陆建洲吗？你们两个喜欢就好。”

他说完起身就走，我从期待到失望。

在他母亲这件事上，他不止怪我，还怪他的父亲。阿姨死的那年是陆家生意崛起势头最猛的时候，陆伯伯在生意场上雷霆手段，因此得罪许多人。绑架阿姨的事也是竞争对手做的。陆行舟在阿姨死后，就没给过我和陆伯伯好脸色。

我和他阴差阳错的那一晚，陆伯伯逼着他娶我。矛盾彻底爆发，他开始胡言乱语，说是不是我们联合在一起害死他的母亲，甚至说我们是不是早就有一腿。那是陆伯伯第一次打他，重重的一巴掌，将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变得支离破碎。

我以为陆行舟当时只是气急了，所以才口不择言。可现在听到他将我和陆伯伯再次联系到一起，还是从心底感到绝望。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以为他会懂我和陆伯伯的为人。以为他只是无法接受阿姨的死，所以才在最亲的人身上发泄情绪。总有一天他想通了，就会变回以前那个阳光温暖的陆行舟。

可如今我才回过神来，或许以前的陆行舟回不来了。

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我冲进卫生间，把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5

我重新回公司上班了。

刚一进去就听见新来的小姑娘围着电脑讨论着什么。“昨天的热搜看了没？林染的圈外男友竟然是我们舟总！”“难怪她的资源那么好！”“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舟总不是和小时总订婚了吗，怎么还……”“订婚又怎样，你们不知道吧，小时总是舟总的养姐。我听说他们会订婚，是因为小时总爬了舟总的床，被陆总发现才强行让他们订婚。”“人家陆家好心收养她，她却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舟总能喜欢她才怪，难怪舟总会找别人！”

这些话在我和陆行舟订婚之后我已经听过不少，神色如常走了过去。她们看见我，一下子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我没有理会，余光扫了眼电脑屏幕。

电脑上的图片显然是偷拍的，很模糊，可我依然一眼就认出图片上和当红女星亲密拥吻的人是陆行舟。这么多年陆行舟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特别是在我们订婚之后，他像是故意做给我看，全弄到明面上，我知道他是故意让我难堪。看得多了，如今心中早已无波澜。

我在公司的职务不小，一忙起来就顾不及想其他。再见到陆行舟已经是一周后的一个酒会晚宴。他身边又换人了，是个生面孔。陆行舟从始至终没给过我眼神，倒是他的女伴，打量了我很久，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我只是笑笑，转身就去露台的角落吹风。

没一会有人上来了，竟是陆行舟和我们的一个共同朋友。

“舟哥，你怎么想的，动静闹得一次比一次大。”

“沈时予也算是和咱们一起长大的，她是个好姑娘，也是真的爱你，兄弟劝你一句，别玩过了。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爱？她也配？我只当她是陆家养的一条狗，看见就恶心。”

6

我打算放过陆行舟，也放过自己。

既然相看两生厌，又何必互相折磨。我为陆家兢兢业业工作多年，背下害死阿姨的罪名让陆行舟好受，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我不欠陆行舟什么。

那晚我率先转身离开，第一次把背影留给陆行舟。回到家就收拾行李，想带走的东西很少，除去和陆行舟有关的东西，竟然只剩下几件衣服。

7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虽然和陆行舟不能在一起了，但是陆家多年的养育之恩，我却不能不报。

搬出来后陆行舟破天荒地发来一个消息，问我为什么不回家，看来陆伯伯并没有给他说。也是，开始的时候他就不同意，结束时似乎也没通知的必要。

我们取消婚礼的消息一出来，马上掀起了热潮，财经娱乐板块都用大篇幅来报道此事，这还不得不归功于陆行舟找的那个小明星。我也被迫体验了一把当公众人物的感觉。

就连一向只埋头做科研的许纪年都听到了消息，跑来和我确认事情的真假。

“时予，听说你和陆行舟解除婚约了，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我。”

也许是早就预感到有这一天，我说出这些的时候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感觉，只是胸口有一点闷。

他低着头搅着杯中的咖啡，微长的头发挡住了眼睛：“当时你被陆家领养，所有小朋友都羡慕你，我也跟着哭了很久呢。”

我笑：“你哭，那是因为没有人以后偷偷藏零食给你吃了吧。”

“哈哈，被你猜出来了。”他笑完盯着我认真问，“时予，要是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跟陆行舟走吗？”

我无法回答。

许纪年说要庆祝我开始新生活，拉着我去喝酒，我们到半夜的时候才摇摇摆摆地回家。他明明醉得比我厉害，还非要送我回家。为了不让他栽进路边的绿化带，我不得不把他架在肩膀上。

好不容易到楼下，我准备给他打辆车，却被一个大灯刺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一个人从灯光里大步走了过来。是陆行舟。

他面色不虞地看着靠在我身上的许纪年，话却是说给我听的：“我还说怎么突然就要跟我解除婚约，原来是找到下家了。你们俩是刚好上还是之前就勾搭在一起了？沈时予，你还是真有本事。一边想和我结婚，一边又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这么多年，我早就见识过了陆行舟的恶劣，但是现在听他说这些，依然心寒得像现在零下的气温。

还没等我说什么，我身边刚才还醉得走不稳路的许纪年就冲上去给陆行舟一拳。陆行舟不备，被打得后退几步，随即反应过来，开始还手，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姓陆的，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恶心吗，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血口喷人？你看沈时予是什么表情自己不知道吗？觊觎别人的老婆，你就是个好东西了？”

他们都打红了眼，谁也不肯让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分开。我把许纪年扯在身后，这个动作把陆行舟激得不轻，他红着眼怒瞪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指着许纪年：“你还护着他？是他先动手的！”

“是你先骂人的，陆行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该在这儿无理取闹。”

“哼。”他嗤笑一声，“没关系了？你这么多年吃我们陆家的，喝我们陆家的，现在说没关系了，会不会太晚了。”

“我欠陆家的我会还，但是我交什么朋友和你没关系，你更不该侮辱我的朋友。”

“你以为这个婚你想结就结，你不想结就不结吗？在我还没同意之前，你别想再找别的男人。”陆行舟恨恨地说。

最后不得已，在看着许纪年离开后，陆行舟才离开，走的时候把车门关得震天响。我只觉得心累。

8

自那一晚后，陆行舟不知发什么疯，平时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影的人，开始每天兢兢业业地上班。公司里都传小陆总是外面野够了，准备回来安心继承家业了。但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太旺，烧得下面的人叫苦不迭。

袁总监再一次垂头丧气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子上就开始诉苦：“这小陆总是怎么回事，回来啥事都不干，就盯着咱们市场部了，这都第几次找我了，方案递一个杀一个，我都怀疑他是故意的。”说着转向我，“嘿嘿，小时总，你去呗，我觉得你去比我好使。”

我原本是想拒绝的，毕竟有正的上头顶着，我这个副的没必要往枪口撞。但架不住全部门人殷殷的目光。

我叩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陆行舟正在处理邮件，闻声头都没抬，也不说话。我只好站在旁边等，时间一长，穿高跟鞋的脚就疼，我轻轻动了一下缓解不适。

这时陆行舟才抬眼看我，目光沉沉地：“你最近一直都没有回家。”

“我搬出来住了，过节会回去。”

我把手中的文件放到他的桌子上：“这是新做的方案，你看看。”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这么多年，都住得好好的，突然就搬走了，是想和你那个朋友一起双宿双飞吧。”

“陆行舟，你别太过分！”我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惹怒了。

他突然站起来，一个跨步把我拽过去困在了办公桌和他中间。离得太近，我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不由地手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当初是你自己要上我的床，现在又是你要分开，你把我当什么？”

“陆行舟，你又把我当什么？那晚是你喝了酒，是你敲开了我的门，是你先吻的我。”我看着这个我满心满眼爱过的人，眼泪忍不住地打转，“我唯一的错，当时没有推开你，因为我爱你。而现在，我不想再爱你了，听懂了吗？”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就推开他准备走。他眼中的惊慌这次藏也藏不住，猛地从后面抱住我：“我不许，不许你离开，不许你不爱我……”

也许他也是有一点爱我的，在我准备和别人联姻的时候，才会借着酒劲表达自己的占有欲，又别扭得不想跨过心里那道坎。但是没有人会永远等你长大，再深的爱长年累月也会被恶意消耗完。

我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陆行舟，晚了。

9

三天后林染发了一条单身的声明，刚一发出来瞬间飙到了榜首。而那些报道我和陆行舟解除婚约的消息，一夜之间蒸发，相关词条一个都搜不到了。还有一批人跳出来说林染的绯闻对象其实早就名花有主，两人情谊深厚，不日将会完婚。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福利院和许纪年修花园外围的栅栏，院长拿着手机过来，高兴地指着消息给我看：“时予，你看，我就说嘛，小舟是个好孩子，他不会那么狠心对你的。”

她已经很老了，带大了无数孩子，操了一辈子的心，到现在还惦记着我的幸福。我爱陆行舟，所有人知道。可是她并不知道，这次是我准备要放弃了。

我扶她坐下，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我和陆行舟的事，并不能一句两句说清楚。就当是为老人留一个美好的希冀了。而且这家福利院这些年一直是陆家资助的，陆行舟也会时不时地过来在这里做义工，其实他本性并算不上坏。

许纪年抿抿唇，欲言又止，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我在福利院陪老院长待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就看见了门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身子挺拔，却略显孤寂。他看到我后掐灭了手中的红点，朝我走过来，身上浓重的烟味呛得我退后了一点。看见我的动作，他眉头皱得更深。

手腕被一把狠狠地攥住，他声音嘶哑地说：“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是一条都没收到是吗？”

我淡淡地开口：“收到了。”

他抓着我的力道更重：“收到了你不回？！”

我平静地看向他：“收到了就一定要回吗？我这么年给你发的消息，你又回过几条？”

听到我的话，他一下子泄了力道，有点不自在地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当我们扯平了。”

“扯平？”我不由地扯出一个苦笑，“陆行舟，我们之间永远都扯不平。”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被逼得有点急了。

我看着他：“想你半夜走四十分钟去为我买夜宵，想你在大雨里等两个小时就为了看我平安到家，想你在我和别人胡闹后帮我处理烂摊子，想你不计回报地爱我十几年，你能做到吗？”

“我……”他垂下眼，眼角带上湿润和无措。

“能吗？你能放下心结爱我吗？”

“姐姐，我……”

他嗫喏着半天说不出话，我闭闭眼，甩开他的手回了家。

10

第二天我没出门，窝在家里看了一天电影，也就没有看见我家楼下站了一夜的人和掉了一地的烟头。

我给公司提交了长假，在机场的时候给陆伯伯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要出去旅游一段时间，叫他不要担心。陆伯伯在那头沉默良久后开口：“时予，我知道你是为什么，去好好放松一下吧，这些年，辛苦你了。小舟最近状态都不好，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许当年，是我错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叔叔，不是你的错，是我和小舟没有缘分。”

他长叹一声，商场上杀伐一辈子的男人，终是把所有不可解的苦归结给了命运。呢喃一般地，他在那头轻轻道：“都是命啊……”

打完这通电话后我拔掉了手机卡。经过漫长的飞行后，我终于落在了地球的另一端。陌生的环境让我觉得解脱，我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我见到了之前只在画本上看过的风景，热烈簇拥的热带花朵，色彩斑斓的木制小屋，悠远肃穆的教堂钟声……见过世界之大后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连带着这些年对命运的怨怼和对陆行舟的爱意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从小被弃养，在福利院的日子艰苦，在最渴望爱的时候遇到了愿意给予爱的陆行舟，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抓住。以至于在他收回爱的时候依然不愿放手，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许纪年那时候说，你对陆行舟那种无底线、接近献祭一样的爱是病态的，是不健康的。我初听的时候不以为然，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或许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恰如其分地爱人。

我在欧洲游玩了大半个月，把这些年翻来覆去地想。在心里真正得到释然后，踏上了归国的飞机。落地后，手机一打开就收到了铺天盖地的消息，一时间都卡死机了。

全是陆行舟的消息。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和无数条信息，最后一条是：“姐姐，求你了，回来吧。”

我还没把消息清空，电话就响了起来。

11

陆行舟赶过来的时候，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的头发长了，下巴上还带着青色的胡茬，以前很注重仪表的人现在身形落拓，再高级的面料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憔悴。

他红着眼睛看我，没说话，只是接过了我的行李箱。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我侧着头看外面如织的车流，陆行舟就一直看我。司机更是一声不吭，车开得飞快。

他一路跟着我回家，终于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一把抱住了我。他把脸窝进我的颈窝，像小时候一样使劲蹭，说话时都带着哽咽：“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为什么都不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去福利院找你，去许纪年那里找你，他们都不说，我就每天都来楼下等你，等了你好久。”

他一连串地说完，却没等到我的回应，慌乱得像一个拿出棒棒糖分享却没得到夸奖的孩子。他不得不拿出更多的筹码：“那天的答案我想明白了。姐姐，我爱你，不管怎样，我都爱你。”

我看着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子，除了爱情，我对他还有亲情。我比所有人都希望他过得好，但是现在却不得不告诉他：“可是小舟，我不爱你了。”

“你胡说！”他吼道，“你怎么可能会不爱我？你不能不爱我，你只能爱我！”

我拍拍他的手臂：“别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了，以后遇到的女孩子，要对人家好点，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说完就想关门。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眼中血丝密布：“你忘了吗，你还欠我陆家一条人命！你欠我的，你得还！”

我闭闭眼，终是道：“小舟，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欠你的吗？”

他抓着我的手开始发抖：“我……”

“我这些年唯一做过的一件错事，就是喜欢上你。”

当年的事有多简单呀，只要稍微一想便可知道真相，那家的蛋糕不是他第一次吃，那段路他也不是没走过，连张妈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何况聪慧如陆行舟。他只是受不了背负这样沉重的负担，所以仗着所有人的偏爱，理所应当地转移痛苦，好让自己好过。

他高大的身躯弯了下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再开口已是语不成调，他说：“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终于低下了头，终于看清了事情的真相。可是我们之间隔着时间滔滔的河，隔着经年增生的疤，再也回不到当初，也不会再有以后。

12

我自愿申请调去新加坡的分公司，无限期。

我去公司办理手续的时候，陆行舟就一直隔着窗户看着。经过那一晚后，他最近几天都没有再找我，再次见到，他好像变了很多，一直像个孩子的人开始像一个男人了。

我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他嗓子异常暗哑，说：“我送你。”

我想了想，答应了。

车行驶得很慢，他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路，过了很久才像压抑住了很多东西似的开口：“你可以不用走，我不会再纠缠你。”

“想换个环境生活，新加坡那边也需要陆家自己的人，我去是最合适的。”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我们……我们还是一家人，你可以永远留在陆家，张妈也舍不得你。”

“说这些没有意义了，我不得不走。”我看着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人，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舟，这是我能做到，咱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他鼻翼翕动了两下，良久后才说：“我以前是犯浑，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他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上了哽咽，“你从小就让着我，能不能再让我一次。”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心中一片悲凉。没有再回答他，只是说：“小舟，我们去个地方吧。”

我们最后到了目的地，深秋的风吹得满山寂寥，但照片上的女人挽着发髻，依然笑容温婉，微笑着注视着我们。我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把刚从山下买的花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么多年，我会经常来看看她，那些在活着的人面前无法诉说的事，我就给已经逝去的人说，有时候太累的时候，我也会紧紧靠在墓碑上，像靠在一个母亲的怀里。告诉她，阿姨，我真的有点累。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当年把我带回陆家，结束我身如浮萍的童年。

陆行舟始终跟在我身后，静静的不发一言。我们一起清理掉了墓碑旁长出的杂草，高级的墓园会有专人进行维护清理，但是那些杂草还是会见缝插针地长，像是知道这是一朵已经败去的花，没有任何杀伤力，所以肆无忌惮地抢夺地盘。

败去的花，风一吹就散了，它会带着过往的爱和恨，一起消失。

我们终将会释怀。

我的泪最后还是落了下来，积压了很多年的情绪汹涌而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行舟过来紧紧抱我，我弄脏了他的大衣，他的眼泪也滴在我的头顶，一片冰凉。

最后，我朝着静静看着我们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阿姨，对不起，阿姨，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把我带回来，给我一个家。对不起，不能再替你照顾小舟了。

13

我走的那天，陆行舟还是来了。他忙前忙后地看着人给我搬东西，还打趣说我小时候就爱囤各种没用的东西，像仓鼠一样。我配合着他的玩笑，说仓鼠囤的东西可都是过冬的物资，每一件都是有用的。

终于，搬东西的人都走了，偌大的房间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陆行舟笑着问：“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最爱玩的游戏吗？”

我笑着回答：“当然记得。”

“姐姐，那咱们再玩一次吧，这次你先藏。”

“好。”

他是笑着的，但是眼泪却啪啪啪地往下掉：“我这次还会找到你吗？”

我动动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数到100，你要藏好哦。”

“好。”

我提着行李下楼，他开始数数。

“1、2、3、4、5……”

他哽咽得声线都在抖，却固执地不肯停下。

我一步步地往前走，终于，在数字声到一百的时候关上了门。

小舟，找不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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