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下）

　　我打车回到家，在慌乱中换上西装，结果还是把领带系成了一个死结。
　　
　　我无奈的笑着嘲笑自己，不就是去见一个普通的女人嘛，又不是去相亲，这么紧张干吗。
　　
　　再次打车，却路遇堵车。奔到星巴克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十分了，到门口我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张桌子前的她。
　　
　　我冲进去“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我习惯于不对自己的错误解释。
　　
　　“没关系，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她淡淡地说，然后示意服务员过来。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生了气，没有了从前的跳脚，却让人有一股莫名的失落。
　　
　　“您好，女士，先生，喝点什么？”
　　
　　“给我一杯意式特浓，这位先生一杯摩卡”
　　
　　她很自作主张的点了我的咖啡，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这个女人，真是霸道，我有说要哪种咖啡了吗？我漫不经心地看看菜单，心想。
　　
　　她看了我一眼，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胜利了的表情，却依然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眼光。
　　
　　我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话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只是呆坐着。她没有化妆，和我认识的她一样，不喜欢打扮。她穿着很随意的家居长版衫，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和咖啡店里优雅的情调很不相符。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星空，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
　　
　　寂静，两个人没有一句话，像彼此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直到咖啡的香郁划破无言。
　　
　　“你喜欢喝咖啡？”我试探性的说出了第一句话。
　　
　　“恩，我只喜欢和卡布奇诺，那种给人以极致的苦咖啡。”
　　
　　“你这个人真的很极端，喜欢喝的烂醉，把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却把晒在屋子外面的衣服弄得一团乱”我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天知道我竟然在和女人约会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意外的是，她没有生气，却以非常平静的语气说：“这样不是很好吗，只有极致才能让人感到最深的爱与痛，才能让人感觉到存在”
　　
　　她的话冰冷地划破了眼前咖啡萦绕的温热，和她冰冷的指尖一样。我承认，那晚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在她睡觉之际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这双手和她的目光一样让我觉得震颤。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埋头继续喝我的咖啡。
　　
　　她不知道，我其实喜欢喝意式特浓。
　　
　　我开始偶尔和她在QQ上聊天。
　　
　　她的个性签名是“我一直在孤独中冬眠，像一堆火焰中残余的的灰烬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她的头像是一只企鹅，却总是灰色的。
　　
　　“最近，还好吗”我犹豫着敲下这几个字。
　　
　　“恩”很惊讶她有了回复，心里莫名的有一点高兴。
　　
　　“原来你在啊，为什么总是隐身”
　　
　　“不为什么”
　　
　　每次回复都很简短，然后突然消失不见。
　　
　　一个爱喝苦咖啡的女人，一个像小女孩一样喜欢天空蓝的女人，一个心里孤独，渴望被关注、被疼爱却刻意伪装得很坚强的女人。
　　
　　一个坚强的让人心疼的女人，
　　
　　一个让人不由得产生保护她的冲动的女人。
　　
　　让我再次在空寂的夜晚失眠。
　　
　　我下决心追求她。
　　
　　以我现在的身价，可以找到一个比她好百倍的女人做妻子。可爱情就是这样，它真的让人别无选择，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新装了家里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能来我家吗”
　　
　　“怎么了？”
　　
　　“没什么，不用来了，就当是打错电话了吧”话音还没落，就挂断了电话。
　　
　　再打回去就只剩下一个温婉的女声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我拿着外套在同事诧异的目光下一改我平日的绅士形象冲出了办公室。
　　
　　我打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她家。
　　
　　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门走进去，迎面而来的不是那种淡淡的咖啡味道，而是有些刺鼻的酒精味，还有地上散落的空啤酒罐。墙壁却依然是那种纯的耀眼的天空蓝。
　　
　　我却没看见她。
　　
　　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却发疯似的几乎把她家的每个角落翻了一遍，却始终没看见她的身影。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到了阳台。心想，如果再找不到，就报警。
　　
　　阳台很大，在夕阳下洒满阳光，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阳台一个只是阴影的角落。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抱在怀里，她没有反抗，只是抬头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
　　
　　我没问她原因，我知道，如果她愿意，她会告诉我的。
　　
　　然而，她终究什么也没对我说，只不过趴在我肩头大哭了一场。
　　
　　一个小时后，没事人一样，让我在他家等着，自己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份小吃和几瓶啤酒。
　　
　　那晚，坐在星空下，我们两个人。
　　
　　她醉了，醉的姿势同样令人着迷。
　　
　　她说她为同一个男人怀过三次孕。
　　
　　她说她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渴望被爱、害怕孤独，却又不敢去爱。
　　
　　而我，好像恰好也是这样的人。我想，我们会是完美的结合。
　　
　　在某一个瞬间，我吻了她，而她，没有抵抗。现在，我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是怎样开始的，只知道她的唇舌都是温热得冰凉。
　　
　　“我想，我会给你幸福的”
　　
　　“可以不要轻易给一个女人承诺吗？”
　　
　　再次接到她的电话是一星期之后。
　　
　　“陪我出去喝酒好吗”
　　
　　“好”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这样无条件地答应她。
　　
　　我们没有去酒吧，而是在附近的超市每人买了一大罐啤酒，在寒冷的夜空下，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没有说话，显得很不自然。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喝醉了，一个人走在冰冷的街上，会想起谁？”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这个人，就总是这样”
　　
　　“我，我能跟你说一件事吗？”
　　
　　“如果你想说，你爱我的话，那就算了，我不想听”说这话的时候她手中的啤酒罐滑落。
　　
　　听着空空的罐子掉在地面，然后划过坑洼的马路发出的摩擦的声音，伴着残剩的酒精落下又溅起。我能听到她冰冷的心跳，就像高三那个夜晚看到她和别人接吻时我的心一样。
　　
　　那一刻，我的心，很痛。
　　
　　那是交织着的，破碎的尖叫。
　　
　　不知不觉到了她家门口，“再见”然后她，转身离开，和每次相同。
　　
　　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恍然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然后，我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聊QQ没有人回复，打电话没有人接。
　　
　　我按捺不住，赶到她住的小区的房子，敲门没有人答应，路过的邻居说她早就搬走了。
　　
　　我呆在门口，眼泪溢满眼眶，仿佛又闻到了咖啡的气息，看到了天蓝的墙壁。我承认，我的懦弱。我终究没有勇气得到她。
　　
　　在我认识她的第八年，她再次离我而去，没有留下一丝留恋。她留给我的，只是一张大大的白纸，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而我留给她的，或许也不过是一片空白。
　　
　　两个性格相同的人在彼此交织的空白里，描绘着彩色，得到的依旧是空白与单调。
　　
　　我一个人去喝意式特浓，在氤氲的咖啡香气中，苦涩的咖啡在口中回荡怎么也咽不下去，大滴泪珠落下在精致的咖啡杯里。我突然明白：或许，时间最残忍的不是它在不停的流逝，而是它让人从陌生变得熟悉，然后，由熟悉变成陌生。
　　
　　有些人，注定不会在一起。
　　
　　我知道，她不会记得我，就像她不会记得八年前那个因为给她讲一道题就心跳加速，脸颊发烧的少年。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没有她的城市的大街上，脑中一片空白。
　　
　　阳光温热。舔了舔暴露在空气中太久的干裂的嘴唇，我抬头望过去，很刺眼。一片耀眼的阳光后，是一方湛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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