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上）

　　再次遇见她，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认出她，其实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为我曾暗恋了她三年。
　　
　　认识她，完全是巧合。
　　
　　七年前，我还是个学生。那时的我是那种扔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毛头小子。而她，那时的她梳着齐耳短发，性格开朗。一个假小子般的女孩子，但长的很清秀。
　　
　　遇见她，是在一次月考的考场上。
　　
　　直到现在我还能闻到那天阳光的气息。考试的日子虽然总是让人心有忐忑，但却也有一种即将证明自己的快乐。
　　
　　“啪”的一声，一个本子扔到了我的桌子上，我猝不及防。
　　
　　一个清脆的女生带着所有北方女生独具的“豪迈”气质响起。
　　
　　“喂，他们说你很厉害，能不能告诉我这道题怎么做？”
　　
　　那时的我习惯于考试之前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写，只是坐在那里努力的排空思想，以便在考试中有更好的发挥。所以，当这个声音在我头上炸开的时候，在沉思中突然被惊醒的我很愤怒。刚想发火，抬头却迎上了她干净的带有孩子气的目光。突然觉得不知所措，像是被什么拘束在那里，动弹不得。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额，哪道？恩……你再指一下吧。”我猛地缓过神来，立刻回答她。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
　　
　　“就这道啊，你这人，怎么这样，能不能听别人讲话啊！”她有些懊恼，却用跺脚来掩饰。
　　
　　我被她的话弄得有些窘迫，但一看题还是蛮简单的，就在草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力图用题转移我的紧张。
　　
　　“额，我还是先告诉你这道题怎么做吧”
　　
　　“嗯？怎么做？！”刚才还略有怒气的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把脸凑近。
　　
　　“你看……”其实平常给别人讲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但我却能明显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在我脸上每一根汗毛上游动，让我的心脏莫名地“咚咚”跳起来，脸也开始发烫。
　　
　　“……喏，就是这样”我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哦，好的，谢啦”她冲我一笑，然后转身就走了。
　　
　　就是这样一次见面，让我三年里每次看到她都有一种莫名的羞涩和紧张。
　　
　　我猜我可能爱上她了。年少时期懵懂的爱总是来得突然，没有任何理由。然而，我却不是一个敢于追求爱情的人，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跑到她的班级看她。
　　
　　三年，我都在不停的关注她。
　　
　　我算准她去办公室送作业的时间，然后偷偷地站在走廊里，假装向窗外看风景，用余光看着她和同学谈笑，她笑起来总是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感觉，却是我见过的最纯净的笑，没有任何杂质。阳光洒在她身上，没有飘逸长发，却足以让我心动。
　　
　　有时，我看到过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阳光下的执拗而坚强的背影，心底里会萌发出一种冲动，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想要保护爱的人入睡，却总是感觉自己无能为力。
　　
　　我，始终觉得我配不上她。我，没有勇气去追求她。
　　
　　大学，分道扬镳，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不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每次在宴席上都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喝酒，每次喝酒我都会喝到让自己觉得孤独地没办法再承受为止，然后，灵魂碎裂，我开始变为一个健谈的人。
　　
　　我喜欢这种极致的碎裂美。
　　
　　自然，我没有看见她，直到她兀自站起去洗手间路过我身旁时不下心碰到了侍者托盘里的酒杯。
　　
　　紫红的液体在我的白衬衫上溅开了一朵美丽的酒花，那颜色让人心动又心疼。我抬头看的一瞬间，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对不起，先生”侍者在一旁不停地道歉。
　　
　　而一个女声也不紧不慢的响起，声音不大却让我无力招架。
　　
　　“对不起”
　　
　　我从未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这个熟悉的声音再次从我头上响起。没有了那时的蛮横，却依旧无礼。
　　
　　她不认识我，是的，她没认出我。
　　
　　我呆住足有一分钟，以至于让有了醉意的她有些恼怒，“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赔给你一件就是了。”说完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哝着“现在的男人真是小心眼。”
　　
　　我并不是一个爱慕女色的人，让我发呆的并不是她现在多出的成熟女人的气质，而是多年后再遇到的她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她在摇摇晃晃中勉强支撑着随时都可能倒地，然后像杯子一样碎裂的身体，一路蹒跚的走回，然后又坐下，没有说话，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偶尔会在别人的话语中笑笑，但不难看出，那笑容很勉强。
　　
　　我，第一次，觉得灵魂被无形的禁锢起来，没有喝醉。
　　
　　直到Party结束。
　　
　　这么多年未见，我早已不是那个少年，那份初恋也被我深埋在心底。一直都没想过要找一个女朋友，可能是孤独变成了一种习惯吧。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一见到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燥热。
　　
　　我准备起身离开。被她一把抓住，她问我能不能送她回家，我犹豫了一下，其实只是有些惊愕，于她让一个不知姓是名谁的陌生男人送她回家。虽然，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但我想她应该早已不记得了吧。
　　
　　“你这个人，怎么做什么都是犹犹豫豫的，不愿意送就算了，我找别人送我。”
　　
　　“好吧，我送你”看着醉得不成样子的她，我叫了taxi。
　　
　　Taxi上的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座位上，却并没有靠在我的肩膀上。车停在了一个有些偏僻的郊区里一所还算漂亮的公寓楼。我把她从出租车上拉下，然后借着昏暗的灯光，扶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在小区的石子路上。
　　
　　她的家在二楼，却走了很长时间。醉意已经很深的她在试了几次房门都没开的情况下，扔了手包胡乱地试着钥匙。两分钟，房门的吱呀声响证明了她的胜利。
　　
　　一股淡淡的咖啡气息扑面而来，天空蓝的墙壁。装修很简单，但却整洁的出奇。只有一些零散的家具，和一些不知道是怎么买到的稀奇古怪的小装饰品。还有，阳台外，随意挂的飞舞的衣物。
　　
　　而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酒气不相宜的衬着这种出乎意料的安静。
　　
　　她把自己一下子投在沙发上，几乎是在碰到沙发的同时，倒头大睡。我想给她盖一下被子，却被她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夹杂着酒精的温热的气息，突然，感觉好熟悉，让我的心跳再次加速。
　　
　　我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吻了她的额头。但，没有下文。
　　
　　我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在充满了玩具的卧室里找到了她的被子，盖上，将门反锁，离开。
　　
　　我的生活表面上依然按部就班，却不再平静。因为我，忘不掉那淡淡的咖啡味和天空般的蓝色墙壁。
　　
　　律师的生活让我见到了太多人间复杂的情感，就像最近处理的离婚案，两个人一起走过了“三年之痛，七年之痒”但却由于一支不知名的口红，两个人的爱情就此宣告破产。
　　
　　我依然尽最大努力本分地处理着这份工作，但也只是工作，我没能力去改变什么。
　　
　　案子结束得很顺利。收拾文件准备离开的一瞬间，我突然莫名的想起了她，心中涌起不知名的的慌乱，就像我还是那个给她讲题的少年。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传过来的只有一串嘟嘟的忙音，而不是那个我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爱慕过的声音。
　　
　　我木然放下电话，任嘟嘟的忙音在只有我一个人的空荡的大楼里回荡。
　　
　　第一次，失眠。
　　
　　我一直相信，时间从不会为谁停止，一天又一天过去，我没有了她的消息。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会这样结束，像八年前的那道题一样随着时间慢慢缩小缩小，最终成为岁月圆核的一部分，然后在不知名的瞬间爆炸，成为碎片，散在心底的各个角落，不会再拾起。
　　
　　但，我错了。
　　
　　在一堆棘手的案件中，我被生活埋葬得暗无天日。我没有再去任何宴会。
　　
　　电话铃声惯例性的一次又一次响起，我懒得去接，却在要挂机的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我颤抖着接起，却故作镇定。
　　
　　“喂，是宇吗”是她先说的话。
　　
　　“恩，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有空吗？想找你出来吃个饭，顺便把你的衣服赔给你啊。”
　　
　　“哦，有的”
　　
　　“晚上8点，南路的星巴克，不见不散啊”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再次留给我一串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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