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婶子
村里的陈二婶子越来越糊涂,糊涂到竟然把我认作他的儿子。
我每次不得不苦笑着对她说,我是二伢子,我是二伢子,但是次数多了,我也懒得说了。
村里人越来越厌恶陈二婶子,说她是一个灾星,克死自己的丈夫,害死自己的儿子,谁跟她接触,谁就倒霉。渐渐地,陈二婶子家的周围没有了住户,孤零零的两间屋子坐落在村子的正中央。
村支书曾经试图劝说过陈二婶子,村里出钱给她盖一间大房子,让她搬离这个地方,但是不管怎么劝说,陈二婶子都不听,有一次逼急了,她竟然拿着三尺白绫,想要吊死在门口的一棵树上,幸亏发现的及时,才好不容易把她救下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以后,村支书再也没有说过让陈二婶子搬家,但是大家却越来越不待见她。
陈二婶子却依然自顾自的,种着自己的地,养着两头猪,自给自足。
陈二婶子年龄其实并不大,只有四十多岁,在乡下,这个年龄的女人,却正是当家女人的年纪。
村里姚家的大妈,算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媒婆,想给陈二婶子再找个人家,一是不希望陈二婶子一个人这么孤苦下去。二是,男方给的媒人钱并不少。
但是,她进了陈二婶子家没多久,就被陈二婶子拿着扫把打了出来,具体说的什么,姚家的大妈也没说,也就没有人知道,但是自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媒婆进过陈二婶子家。
陈二婶子过得确实清苦,但是越是这样,村里的风言风语反倒是越多。
陈家的婆娘,臭不要脸的,勾搭这个,勾搭那个,整一个狐狸精。
陈家的婆娘,整一个扫把星,谁跟她说话,谁就要倒霉。
陈家的婆娘,克死了自己的男人,还要克死村里所有的人。
陈二婶子听过这些话,她只是苦笑,却没有说话。
慢慢的村里人发现,陈二婶子基本上不出门了,跟村里的人都不打交道,尤其是在村里人渐渐的搬离她家附近,见过的次数就少之又少了。
有一次,陈二婶子去村里小卖部打酱油,村里的一个闲汉调笑了她两句,却被她用酱油瓶子打破了头。
虽然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村里人却发现陈二婶子的行为越来越怪异,动不动就傻笑,动不动就打人。
神经病?这三个字在村里传播开来。
陈二婶子有精神病,大家注意了,小心了,千万别招惹她。
村里人看到陈二婶子的身影,远远的就走开了,有的时候实在避不开,看到陈二婶子,他们就像是看到空气一样,陈二婶子对他们的笑意,在他们心中却犹如魔鬼一般。
我每年的暑假回老家,去奶奶家都要经过陈二婶子家的门口。
我曾经劝说过父亲,不要跟村里人一样,但是父亲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村里唯一跟陈二婶子说话的人可能就剩下我了吧。
我每天下午都要去奶奶家,陈二婶子好像知道我的时间点一样,坐在干净的门口前等着我。
当我经过的时候,都会驻足跟陈二婶子说会话。
半年没见,陈二婶子的话语越来越不清楚,甚至有种压抑的感觉。
等我大学毕业,离着家越来越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甚至是一年只回一次家。
每次回家,都会听到村里说陈二婶子的闲言闲语,很厌恶,却无可奈何。
村里修路了,修的水泥路。
但是,我还是喜欢走那条老路去奶奶家。
我有一次回去,陈二婶子对着我道:刚子,你什么时候带着媳妇给娘看看?
刚子?我转了转身看了看四周,发现确实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解的道:二婶子,我不是刚子,我是李家的二伢子。
陈二婶子嘴角一咧,笑道:刚子,你咋跟娘开这玩笑咧,你才不是李家的二伢子,李家二伢子有出息了,上大学去了,早就不在村里了。
等等,刚子?刚子不就是陈二婶子的儿子的小名吗?比我小两岁,三岁的时候发生车祸,被一辆汽车给撞死了,司机逃跑了,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只得到:二婶子,我真的是二伢子,刚子,刚子多年前不是已经,已经走了吗?
陈二婶子脸色一变,道:刚子,刚子你咋胡说八道,哪有人咒自己死的。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只得道:二婶子,我先去我奶奶家,有时间我再过来。
陈二婶子点点头,道:刚子,你早去早回,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大葱猪肉馅的饺子。
第三天,我经过陈二婶子家门口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陈二婶子,只是看到门口那满地的葱叶。
我眼睛一湿,悄悄地离开了。
生活就是如此的折磨人,却又让人无奈,第二年,我从公司离职了,回到家想好好休息一下。
回到家后的第一天,吃饭的时候我问起父亲陈二婶子的情况的时候。父亲摇了摇头道:村里人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我一愣,道:两个月?就没有人去看看吗?
父亲道:谁敢去?
我放下碗筷后,对父亲到:我出去走走。
到了陈二婶子家门口,发现门口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木质的门板上已经有蜘蛛开始结网。
我轻轻的推了一下门,竟然推开了。
走进那漆黑的屋子中,我看到一个人,一个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人躺在那乱糟糟的炕上,如果不细看,真的认不出这就是陈二婶子。
看到我的进来,陈二婶子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嘶哑的道:伢子,你来了了啊。
我一愣,觉得有什么不对,自从去年二婶子叫我刚子之后,就一直没有没有改过口。
我勉强一笑道:娘,我是刚子。
二婶子费力的笑了笑,脸上的皮肤像是多年没动过的弹簧,一笑,竟然差一点裂开。陈二婶子道:伢子,不要骗婶子了,老人们都说,人死之前,会有一段时间回光返照,这个时候就是最清醒的时候,你一进来,婶子就知道是你了,过来陪婶子说说话。
我轻轻的走过去,坐在炕沿上。
陈二婶子想要抬起头,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动弹,只得道:看来,大限真的不远了。
我刚要说什么,陈二婶子费力的摆了摆手,道:不用安慰我了,你婶子我现在倒是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其实,你刚子弟弟走的时候,我也想走了,但是还有你二叔需要照顾,你二叔得了肝癌去世的时候,我也要随他走,想我们一家三口在地下团聚。但是你二叔临走之前,一定要我答应他,一定给他上完十年坟,咱们农村人有句俗话说得好,十年坟没有上,就算是到了地下也不会安宁,我不忍心你二叔待着遗憾走,就答应了,其实我知道你二叔也是为了我好,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用这十年之约,来约束我,不让我做傻事。但是他又怎么知道,他走了,我又岂能独自存活,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是咱农村人讲究一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了你二叔,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是他陈家的人,就要入他陈家的坟,又岂能再改嫁。我终于给他上完了十年坟了,我终于可以走了,但是我不放心,我不放心我能不能入他的坟,所以我一直不舍得闭眼,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看看二婶,二婶终于等到你了,二婶求,求你一件事,你一定、一定要答应二婶。
我眼睛一湿,道:二婶,您放心,我一定把您跟二叔合葬。
陈二婶子一听,笑了,笑的好开心,道:二伢子,二婶谢谢你了,二婶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就只能到了地下保佑你平平安安,你是个好伢子,如果这些年没有你,二婶也许挺不过来,谢谢你,谢谢你。
二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没有了生息。
陈二婶子走了,脸上待着笑容,带着满足走了。
村里人知道陈二婶子走了之后,原先的风言风语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二婶子走了之后的一个月,村书记的一个决定,让陈二婶子的屋子从此在村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小小的广场,整天喇叭声震天动地。
我要走了,回到那个城市,那个钢铁铸就的城市。
临走前,我给陈二婶子和二叔烧了点纸,也就是所谓的纸钱,希望他们,如果有来生,找个好人家,再续这一世的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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