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三多里”（八）

　　（续七）（七）
　　生活在三多里里的人家，与生活在上海其它石库门建筑内的大多数人家一样，都是平民百姓，也就是所谓的小市民。小市民的家庭一般都不富裕。因为不富裕，所以要精打细算，同时也斤斤计较。上海的小市民在别地方的人看来，做人似乎有点小气。但是，生活在不富裕中的上海人，在有些人的眼里，不乏精致而体面，甚至有些羡慕。
　　不过，对于小孩而言是没有生活的拮据与富裕的概念。小孩的天性是玩耍，虽然家庭不富裕，父母没有多余的钱，给小孩买玩具玩耍，但是小孩们总能找到能够玩耍的玩具和游戏。
　　我们小时候的游戏与现在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同年龄层次的人有着不同地游戏。
　　三多里男孩们通常的游戏有：顶橄榄核、顶汽水盖头、顶石卵子（鹅卵石）、打弹子、打棋子、弹橡皮筋、飞香烟牌子、刮豆腐刮子、摔（沪语读惯）炮、火药纸、滚铁环，所用的铁环一般是裹在马桶上的铁圈，马桶坏了铁圈还在，因是环形故曰铁环，可以玩具；还有一种叫官兵捉强盗的游戏，这种游戏参加的人数量比较多，男、女小孩经常一起玩。
　　以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为例，其游戏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把参加游戏的人分作两队，一队是官兵，另一队是强盗。官兵追捕，强盗逃。官兵可以用各种手段来捉强盗，譬如：追赶、伏击、包围等各种战略战术。强盗想方设法躲避官兵的追捕，譬如：躲藏、逃跑等等。
　　游戏的双方不能使用器具，也不能拉扯衣服，官兵也好，强盗也罢，都是徒手。官兵只要用手拍到强盗身体上的有效部位，强盗就算被捉住了。所谓的有效部位是指，除了下身和头部以外的任何部位。等到强盗全部被捉住，游戏才算结束。这个游戏蛮有意思，要有智慧，也要有充沛的体力。
　　然而，在众多的游戏中，我对顶橄榄核的游戏比较有兴趣。顶橄榄核是一种有输有赢的游戏。其实，大多游戏都有输赢之分，除了过家家。
　　顶橄榄核的游戏至少两人参与，多则不限，有输有赢。所谓的顶就是把，被顶的物体放在，一块有着边际（界限）的石板地内，或者放在画有一个方框的硬地内，人体垂直站立在被顶物体的近旁，脑蛋壳稍微探出一些，手拿同种物体，用眼睛瞄准被顶的物体，屏住呼吸，手自然地松开，让物体自由落下，砸在被顶的物体上，如果被顶的物体被砸出了界限，那么被顶的物体就归顶的人所有，俗称赢了，反之就是输了。
　　在此类有输有赢的游戏中，比较有趣的是有人全部输光。参加游戏的人，由于自己技不如人，或者运气不佳，或者自己的眼睛看不准，例如：天生一双斗鸡眼的人，如不及时退出游戏，会全部输光的。有人戏称全部输光了的人为赤屁股回家。赤屁股回家总是有点不好意思，垂头丧气。
　　过去的游戏或多或少都带点赌博的性质（如输或赢），要么带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摔炮、打火药纸的枪之类。这些或许是游戏地性质所决定(需要一些刺激)。
　　因此，游戏也要适度，过度了就容易变质。类似的情况，在成人世界里也常见，不同之处是赌钱。赌钱的人输到赤屁股回家还算是好的，有人赌到输的精光，输到了跳黄浦江喂鱼的地步。
　　游戏所用的橄榄核，大多数是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捡的。橄榄是一种植物的果实，果实可以直接食用，也可经过加工后食用。直接食用的橄榄，称为檀香橄榄。檀香橄榄香脆而带点苦涩，回味十足。经加工过的橄榄名堂就多了，什么咸橄榄、甜橄榄、香草橄榄、拷扁橄榄等等。然而，无论是什么橄榄，其果核都是木质化了的，非常坚硬不能吃。一般地情况是：吃完了橄榄肉，丢弃橄榄核，而这个橄榄核恰恰就是小孩的玩具，可以游戏。有人把橄榄核两头尖的部分去掉，中间打孔穿绳，做成手镯，作为佩带在身上的装饰品。西方人用橄榄榨油，榨出的油即为橄榄油。
　　既然橄榄核是丢弃物，那么就可以去捡了。有时约了几个小朋友一起去捡，用上海话说就是，阿拉一道起拾橄榄核（阿拉即我们，沪语中拾读席；核读活）。
　　我们一般到附近的南京路上去拾，特别是电影院、戏院的门口。譬如：仙乐书场（旧时的仙乐舞厅）、大光明电影院、长江剧场、功德林素菜馆等地的门前。
　　每次外出拾橄榄核，都会有不少的收获。有时运气好的时候，会拾到别人未啃完的橄榄。每当拾到这种橄榄的时候，往往高兴得很。其高兴的劲，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要知道，除了檀香橄榄以外，凡是经过加工的橄榄，其价格一般都很贵。加工过的橄榄是江南地区著名的蜜饯之一，这种用橄榄做的蜜饯与苏州话梅齐名，美味无穷。这些食品的来历，小孩们可能不知，可是他们能辨别好吃与不好吃，平时只是吃不起而已。
　　像橄榄这种蜜饯是一种价格较高的零食，有钱的话可以享用。因此，如果能拾到未啃完的橄榄，真是太幸运了。同伴们除了羡慕以外，大概只好流口水。把未啃完的橄榄小心翼翼带回家，用清水洗一洗可以尽情地享受。况且吃剩下来的核，还能当玩具玩，真是名符其实地一举两得，十分惬意。
　　拾回家的橄榄核，还不能直接作为玩具使用，必须要经过加工。加工的顺序一般是：首先要剥干净核表面剩余的果仁，然后洗干净，挑选分类。大个归一类，小个归另一类。有趣的是大个一类中，有种名叫黄胖的橄榄核，黄胖橄榄核比较粗壮。另有一种橄榄核，它不仅粗而且长，其特点就是个大，这种橄榄核的雅号叫大王。
　　一块有边际、平坦又不大的地方，是顶橄榄核游戏的场地。这样的场地在石库门弄堂里比比皆是，例如三多里。这是因为弄堂的地板一般为石板路，而石板本身就是一块有边际的小场地。
　　顶橄榄核是一种按秩序进行的游戏，所以有先后之分，即谁先顶？一般情况是猜东里猜分先后（北方人叫剪刀、石头、布），也有谦让协商解决。
　　在游戏中黄胖橄榄或大王们很少出动（使用），一般总是兵对兵、将对将地对称作战，不到关键时刻决不轻易出动，似乎已成为一种战略。如果出动了黄胖橄榄或大王加入战斗，而没有把对方顶出界，即赢对方。那么自己的黄胖橄榄或大王必须被对方顶，这是铁定的规则，否则就是耍赖。假如这时被对方顶出界，那么黄胖橄榄或大王就归对方所有（输给了对方）。假如黄胖橄榄或大王输给了对方，心痛是肯定的。因为损失的是一员大将，而良将难求啊！其实这时倒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位大将，如果为对方所用，那么后果就不可设想了。于是，想方设法把输掉了的大将，用其它的东西交换回来。
　　三多里小孩玩的游戏或玩具，都是简单到再也不能简单；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了。不过，小孩们的游戏或玩具，不论简单还是普通。只要有游戏或玩具，总能开发小孩的智力，总能培养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能力。其实，孩子们的游戏过程本身，就是开发孩子智力的过程。事实上，生活在三多里的小孩，在他们以后的成长岁月中，出了不少非常优秀的人。
　　如今，人类已经进入到了公元二千年。公元二十一世纪是一个被称之谓高科技的时代，玩具与游戏也高科技了。然而，现在还是有相当多的孩子买不起玩具，也很少游戏。他们中的大多数，只能在轻纺市场里或者在自由市场里跑来跑去。如果能玩玩不需本钱的游戏，玩玩不需买的玩具就好了。（待续）
　　二0一0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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